艾滋病防治深度观察:让高危人群浮出水面

2010-12-23 09:47 来源: 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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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艾是一场战争,打仗就要攻其要害。艾滋病首先在高危人群中传播,能否全力防控病毒在高危人群中流行,决定着这场战争的进程。”

  吴尊友,医学博士,中国疾控中心性病艾滋病中心主任。从上世纪90年代起,他就开始近距离接触娱乐场所服务人员。

  在云南陇川的一家娱乐场所,吴尊友显然是一名不寻常的“常客”。与一般人不同的是,这位戴眼镜的学者似乎并不需要“服务”,也不特别对哪一名女性感兴趣,而是不停地问东问西。

  安全套的使用率,直接影响着艾滋病的传播速度。从高危人群逐渐向一般人群蔓延,这也是全球艾滋病流行、传播的规律。

  吴尊友把他10多年学到的国外有关预防艾滋病知识,改装成一册册只有巴掌大的“小人书”,里面是连环画,配着简单的说明。

  有一次,吴尊友和助手走进一家娱乐场所,几名女性服务员很高兴,以为来了“客人”。而听吴尊友说明来意后,却都冷淡起来。任凭他怎样解释,就是不理不睬。两个多小时过去了,她们对桌上的连环画初稿仍不屑一顾。中午11点多钟,她们闷头吃起了午饭。这时被晾在一边的吴尊友也不客气,说了声“我也饿了”。然后,他抓起她们的包子就吃,用她们的纸杯倒上水就喝。就这样,一个小小不言的举动一下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们改变了态度,认真听吴尊友讲解,看他设计的连环画草稿,告诉他哪里没看懂,哪里不明白。吴尊友一边听,一边修改,直到她们全部看明白为止。

  吴尊友和娱乐场所服务人员成了朋友,并把她们培训成调查员,在自然状态下调查了50名“客人”的安全套使用情况,他们当中近一半的人不使用安全套,而服务者主动提出要求使用的也仅占9%。

  2004年,与“禁播”抗争了5年后,安全套公益广告终于登上了央视第一套节目。之后,此类防艾广告频频亮相银幕,国内娱乐场所也开始100%摆放安全套。在此基础上,吴尊友协助国家有关部委制定、完善了安全套推广相关政策,将干预试点项目经验编写为全国技术指南,并承担起负责组织全国安全套推广培训与技术指导的重任。

  “防艾是一场战争,打仗就要攻其要害。艾滋病首先在高危人群中传播,能否全力防控病毒在高危人群中流行,决定着这场战争的进程。无保护的性行为会成为性病艾滋病最主要的传播威胁。” 吴尊友说。

  有人曾在放大镜下看安全套,发现乳胶上有很多小孔,因此质疑安全套的有效性。吴尊友通过文献检索和实验证明,艾滋病病毒不能穿过乳胶的孔。这说明,安全套预防艾滋病性途径传播是有效的。

  清洁针具和安全套就像开车时的安全带,是为了减少死亡和伤残,并不是纵容违反交规,更不是鼓励出车祸

  “将白粉放在烟纸上吸食(追龙),吸三口,吐三口,一开始都是追龙,追龙感觉没那么好,顶不了多久。后来改注射,只要一注入血管,两三秒就没事了。”在广西南宁,接受美沙酮治疗的阿美说。

  像阿美一样的女性吸毒者普遍“以淫养毒”。她们通过卖淫获取毒资,将艾滋病病毒从吸毒人群向正常人群扩散。已感染艾滋病病毒吸毒女性的性乱及卖淫行为,成为艾滋病从吸毒人群向正常人群扩散的桥梁。

  “回望过去20年,我们对疫情走势有一个逐渐认识的过程,最早的监测思想是御艾滋于国门之外,目光盯在出入境口岸,监测哨点大多设在大城市。”吴尊友说,当疫情突然在西南边境暴发时,地点偏僻,只有146名感染者的吸毒小群体,有人误以为很难有大范围的传播。然而,就是西南边境疫情的星星之火,渐渐蔓延到全国。

  吴尊友去西部边疆某地区讲课,当地卫生部门领导向他反映,现在我们这里感染者的人数很多,国家已经宣布了“四免一关怀”政策,我们一个病人都还没有治疗,赶紧帮我们调配一些抗病毒治疗的药物。回京后,吴教授向卫生部有关领导报告情况,加急调运了100人份的抗病毒药物运往当地。出乎意料的是,这些药物在当地却发不出去,由于过去是匿名检测,不知道到底是谁感染了艾滋病。

  这件事深深地触动了吴尊友。只有深入那些艾滋病的高危人群中,改变能够导致艾滋病的传染传播行为,才能从源头上阻断艾滋病。找不到感染者的干预,相当于大海捞针、盲人摸象。

  吴尊友认为,在吸毒人群艾滋病防治工作中,已感染艾滋病病毒的吸毒者作为传染源,应当最大限度地得到管理和控制,首先要找到他们。吸毒人群的隐蔽性增高,如果找不到他们,就无法开展咨询检测、行为干预等预防治疗服务。

  1997年,吴尊友开始在云南的吸毒人群中尝试清洁针具交换。这一行为起初遭到了很多误解,认为那是鼓励吸毒。对此,吴尊友解释为“两害相权取其轻”。

  在云南陇川,一位30多岁的吸毒人员用菜刀砍断自己的一根手指,表示戒毒的决心。这位断指明志的吸毒人员伤口还没有愈合,就像其他吸毒者一样,重回到复吸的老路上。

  一段时间,吴尊友眼前一直浮现这名用纱布包着手指的男子身影。吸毒成瘾后戒断困难,不是简单的个人“毅力”问题。最新的研究表明,吸毒成瘾后,人脑的一个特定部位发生了器质性病变。这种器质性病变与成瘾有关,目前不可逆转。吴尊友解释说,这一发现改变了人们过去对吸毒的看法,吸毒后复吸实际上是一种疾病。这将促使有关部门重新思考对待吸毒问题的政策和策略。

  吴尊友说,清洁针具和安全套就像开车时的安全带,是为了减少死亡和伤残,并不是纵容违反交规,更不是鼓励出车祸。堵好高危人群,兼顾全民干预。防治艾滋就这两招,简单的招数练好就是绝招。

  美沙酮是一种经口服可引起类似海洛因效果的药品,服用美沙酮后,吸毒者就不再对海洛因有毒瘾。目前,《海洛因成瘾者社区药物维持治疗工作方案》已经由公安部、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和卫生部联合下发,在吸毒人群中开展药物维持治疗的工作也在全国已展开。

  大量同性恋者往往以婚姻作为保护伞,掩盖他们真实的性取向。如果说过去男同性恋结婚,妻子受到的只是不幸婚姻的折磨,现在受到的则是艾滋病的潜在威胁

  小强(化名)是一位感染艾滋的Money Boy(依靠性交易赚钱的男同性恋)。在2004年4月19日,作为“零号”的小强(男同性恋中扮演女性角色的一方称为“零号”,扮演男性角色的称为“壹号”),在北京某洗浴中心与林先生一见钟情,从此开始同居生活。

  在北京南三环附近不到10平方米的小屋里,小强捏着一瓶拉米夫定片,和吴尊友漫不经心地聊天。小强已经被检测为HIV阳性,尽管是林先生陪伴着小强度过失魂落魄的一天,但林先生不愿面对现实。吴尊友向小强建议:“带着你的伙伴去检查一下吧。”

  吴尊友终于说动了小强和林先生。“同伴推动”调查犹如“滚雪球”一样,通过“同志组织”里的志愿者,告诉身边的男同性恋朋友接受检查。

  2008年3月至2009年6月,一项针对男同性恋群体的调查在全国61个城市悄悄展开。 “大摸底”共分三轮,调查5.3万名男同性恋者。

  “男男之间不设防,艾滋病在同性恋人群中传播速度加快。”吴尊友说,“最严重的地方是西南片区,成都、重庆、贵阳、昆明的感染率都在10%以上,在西南地区的几个城市里,过去100个人当中检查,有1个感染,现在一查就有10个人感染。”

  目前青年学生感染艾滋病的人数不断增加,特别是20岁左右的大学生。重庆某医学院的一位大三男生,前两次检测都是阴性,第三次却呈阳性。吴尊友问他为什么不采取保护措施,这个有医学背景的大学生说:“只要他和我好就行。”

  吴尊友在调查中发现,什么是艾滋病,男同性恋大学生对答对流。但是,他们只有文字上的理解,并没有感性上的认识。重庆某医学院的那位男生检测出阳性后,在街头整整呆了一个夜晚,他告诉吴尊友,脑子里一片空白,感觉自己判了死刑,好像马上要执行似的,他要自杀。

  洗浴中心的吧台和更衣柜里都放置了安全套,供顾客自愿取用,但是真正发生性行为的地方却没有放,圈内人管这个地方叫“黑房子”。调查显示,男同性恋者发生性关系,肛交比例高达64%,其中采取安全措施的不到30%。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大量同性恋者往往以婚姻作为保护伞,掩盖他们真实的性取向。如果说过去男同性恋结婚,妻子受到的只是不幸婚姻的折磨,但现在受到的则是艾滋病的潜在威胁。

  一位男同性恋的妻子说,她的丈夫身高超过1.8米,月收入超过5位数。庆幸的是,老公和自己上街的时候,漂亮的女孩走过来,他从来不看一眼。婚后,丈夫基本没什么欲望,总是拒绝。过了6年,她才知道丈夫是个男同性恋者。

  在一次男同性恋研讨会上,她痛哭流涕。她的眼泪刺痛了吴尊友的心。吴尊友担忧地说:“我们无法知道同性恋妻子的感染率,因为他们不可能把另一半叫来检查。调查显示,40%―70%的男同性恋都和女性发生性关系,艾滋病的传播会进一步向普通人群蔓延。防艾的一项有效措施是,让高危人群浮出水面。”

  “与艾滋病战斗至今,我们还没能看到艾滋病传播速度的减缓。我最大的心愿是,能够看到艾滋病传播因我们科学、扎实的工作而得以遏制。”吴尊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