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纸业直排污水遭地方政府抗议

2011-4-14 14:46 来源: 时代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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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年的春天,沙尘暴将腾格里沙漠东侧的宁夏中卫笼罩在一片灰黄中,满地的飞沙逐风而起,从地面呼啸着升腾到天空。

  美利工业园,一个面积50平方公里的地方,人烟稀少,恶臭弥漫,5个超大的“水库”横亘在这里。十几公里外,一条管道通向腾格里沙漠,汩汩的黑水被巨大的力量推动着奔腾而去,散出的是令人作呕的恶臭。

  恐怖的“氧化塘”

  “打造绿色纸业创造拜年美利”,一个长方形的木牌和几棵瘦弱的小树站在一起,黄色的木板和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在它的东侧和北侧,各有一个巨大的“水库”,里面注满了发着浓烈腥臭味的黑色液体。

  “那是美利纸业的天然氧化塘”,宁夏中卫市环境保护局副局长王立成向时代周报记者介绍。就在美利纸业工业区的东侧、东北侧,卧着5个巨大的“氧化塘”,水面随风泛起白色浪花,池塘边上,漂浮着深黄泛绿的泡沫,阵阵腥气令人作呕。

  2根直径一米左右的管道从美利纸业西北角的院子中通出来,向外激射着污水。除了流进氧化塘和沙漠,一部分污水甚至直接流入林地,在林地中形成一片片黑色的小水池,而那些水已经干掉的林地地面,则是成片的黑色结晶物。

  据美利纸业的水净化车间的工作人员向时代周报记者介绍,他们的水是从黄河抽到工业区的一个大湖里,然后从湖里再把水抽到工厂,在厂区西部的处理设施中将水处理后输进车间,生产纸浆;然后再经过管道排到污水处理厂;经过处理后,污水被排到树林中间,进行林地灌溉;接着,这些水除了被树吸收和蒸发的外,将渗入地下,完成水的循环。

  据记者调查,美利纸业的大部分污水都是通过厂区东北处的一个排水站,将散发着类似碳酸氢氨气味的浑浊的黄褐色的水排放到位于东经105度10分、北纬37度37分处的5个大“氧化塘”,一部分直接进入距离这5个大塘十几公里外的腾格里沙漠中。据当地人介绍,由于美利纸业直排污水到腾格里沙漠,曾经遭到管辖该地区的内蒙古自治区的地方政府的抗议

  中冶美利浆纸公司总经理周立东在2010年9月接受正义网采访时承认,“排入四个氧化塘的污水达不到排放标准”,“但我们在氧化塘底下做了防渗漏处理,氧化塘下面有防水层。”“氧化塘里的水,需要与黄河水按照1比1的比例配合后,就可以用来灌溉了。”

  “事实上没有防水层,也没作任何处理。”对周立东的说法,举报人当面质问,“要黄河水勾兑才能达到排放标准的说法,完全是糊弄人。假如黄河断流怎么办?四个氧化塘,500万立方米的污水,对沙漠的威胁有多大!”

  离这些“氧化塘”不远,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基本农田保护区”。

  “中卫市的地势是北高南低,”中卫市水务局一位科室负责人向时代周报记者介绍,“现在城里吃的都是自来水,从黄河取的。农村一部分还没用上,尤其是城北的广大农村地区。不过他们那儿吃地下水很方便,打几米就能打到水了。”

  中卫市的北面20多公里,正是美利工业园。

  截至2008年,宁夏地下水资源量不足30亿立方米,其中干旱少雨的宁夏中南部山区地下水资源量仅占17%,而且部分地下水水质较差,高氟地下水分布广泛。宁夏还有75万农村人口和15万城镇居民饮水不安全,其中饮用水量严重不足和水质极差的多达55万人;同时有22个高砷病区,受威胁人口达4万余人。

  危险光气

  美利工业园区网站介绍了很多项目,却漏掉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在中卫市政府的网站上,有这样一个表述:中卫市和江苏扬农化工集团总经理、党委书记程晓曦,分别代表中卫市和扬农化工集团正式签约,扬农化工计划在中卫市美利工业区分批投资建设21个系列产品项目,总投资达60亿元。

  在这个投资中,一个年产十万吨光气的项目隐藏其中。这个项目离美利纸业仅有几公里。

  光气是窒息性毒剂的一种,学名二氯化碳酰,又称碳酰氯,是一种毒性很强的气体。光气的沸点为7.6℃,凝固点-128℃。研究证明,当生产环境中光气的浓度在每立方米30-50毫克时,可引发人群急性中毒;在每立方米100-300毫克时,人接触15-30分钟,即可引起严重中毒,甚至死亡。

  据媒体报道,近年来,在安徽宿州、福建福州、江苏江阴、黑龙江齐齐哈尔等地区,曾因光气造成大量人员伤亡事故。

  扬农化工在中卫项目的一名参与者向时代周报透露,当时他们对此项目也很担心,因为该项目总产量巨大,而中卫地区又是个冷热分明、昼夜温差巨大的地区,稍有不慎,保存出问题就容易出大事。当初他曾持保留意见,但是由于这个项目是扬农化工和中卫市的重点工程项目,势在必行,反对也不起作用。

  据中卫市有关方面公开的资料显示,美利工业园目前已引入企业33家。其中已建成投产的有10个项目,分别是年产5万吨特种纸项目、美利浆纸项目、宁钢集团80万吨生铁项目、振岭化工5万吨三氯化磷项目、三雅实业年产12万吨双氧水项目、宏基管业年产10000吨的供排水PE塑胶管项目、川泰新型节能建材1.8亿块烧结煤矸石多孔砖项目、龙禾伟业年产5000吨高效施胶剂项目等。

  正在开工建设的有16个项目,均为重化工和钢铁、电子等重污染项目。

  城市与企业的战争

  一位当地人说,如果坐飞机到中卫,就可以看见北边沙漠里很多黑色的油污,那都是附近的化工厂倒在那里的。大家到沙坡头玩的时候发现沙子下面会渗出水,都流进了黄河。那些化工厂倾倒在沙漠里面的废水,迟早有一天会渗入城区地下水系统,因为北边比南边地势高。

  美利纸业曾多次因污染问题遭到环保部的处罚,在本世纪以来美利纸业屡屡踩踏红线,而被环保部处以重罚。就在2010年10月,环保部西北督查中心还责令美利纸业对其严重的污染问题限期整改。

  但中卫市环境保护局王立成副局长表示,去美利纸业检查过,都是合格的,而且是按新规定检查的。王立成告诉记者:你们爱咋报就咋报,我们不管!

  王立成称采访必须要到宣传部报到,所有单位必须经宣传部同意,否则不得接受媒体采访。

  在中卫市市委宣传部,记者等了近3小时,让记者前去接受核实身份的该部袁副部长始终未出现。一位姓胡的科长把记者的证件拿去研究了很久后说:“袁副部长不会来了,中卫市的宣传部也不会替你们协调!”

  胡科长强调,按照规定,媒体不能异地采访,中卫市不欢迎记者前来调查。

  就在中卫市最繁华的道路两侧,高楼背后,隐约着出现一栋又一栋的土房子。而在市区去工业园区的路两侧,接二连三的土房子间杂着瓦房,从汽车两侧掠过。

  据中卫市水务局的一位科室负责人介绍,工业园区的水实际上消耗的是农业灌溉用水。因为中卫市的工农业用水以及饮水都是通过北干渠(原革命渠)调入的,每年在用水量上有限制,所以只要工业用水大了,农业用水肯定受影响。

  而2010年曾对美利纸业下达过处罚令的环保部西北督察中心一位工作人员,向时代周报记者承认:(美利纸业的行为)对地下水的影响肯定有。任何污水排放都会对环境造成影响,但我只能说在没有作地质分析下,影响多大,谁也不好说。

  北京绿家园环保组织负责人汪永晨认为,环评法里有公众参与和听证相关规定,但是形同虚设。杜邦公司顾旭青博士向时代周报记者介绍:光气和任何化工品一样,主要看厂商在环保上的水准。

  而在此时,扬农化工在当地投资建设的宁夏瑞泰化工公司建设正在如火如荼。一个庞大的化工城在美利工业园呼之欲出。

  而在江苏,一直致力于举报扬农化工集团和扬农股份在当地两个子公司污染环境、违法违规的污染项目的仪征市原环保局书记侯宜中介绍,国有大型企业扬农化工集团在仪征的子公司瑞祥化工经常违规建设项目,不批照建,止而无用,企业环保不重视、不诚信,他担心在中卫的项目可能“老病难改”。

  按照《环境影响评价法》和《环境影响评价公众参与暂行办法》规定,建设单位或者其委托的环境影响评价机构、环境保护行政主管部门应当按照本办法的规定,严格执行环评制度,并应采用便于公众知悉的方式,先后三次向公众征求环评报告书的意见,向公众公开有关环境影响评价的信息。侯宜中说,这些企业在内地都没有做好,到西部地区做好的可能性不会大。西部地区人烟稀少、环境容量大,地方政府急于发展不等于不要环保,企业去投资不等于可以昧着良心放肆破坏环保和环境。

  据侯宜中介绍,在他们的数年努力之下,仪征市政府在废气长期扰民整治无果的情况下,于2011年3月28日向上市公司扬农化工股份公司下属优士化学公司下达了限期治理决定书。此次下达这种类型的文件,在当地政府历史上是第一次,文件要求扬农化工立即停产整治,三个月后如逾期未能完成限期治理任务,将实行关闭的行政处罚。但是截至发稿时,扬农化工不仅仍未停产,废气还在扰民,环保人员上门检查配合困难,至今尚未对仪征市政府文件作出回应。他分析企业可能有后台,不买地方政府的账,他们还将继续努力。(侯宜中与扬州化工园区和扬农化工、扬农股份子公司的斗争本报曾于2009年6月报道过).

  据侯宜中在当地疾控中心调查得到的数据,仪征原来就是一个消化系统癌症高发区,自从2004年扬农集团和扬农股份两个子公司在当地陆续建厂投产以后,当地肺癌发病率从2005年起明显上升了25%,位次从第四前移至第三位,死亡人数从2002年的119人增加到2009年的200人左右。这种区域的环境不保护还要保护什么呢?这种企业不搬迁市民怎么能安定?

  侯宜中说,这是一个城市与一个企业的战争,谁胜谁负,这个道路将会很漫长。

  记者联系扬农化工,却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为什么在宁夏建这样大规模的光气项目?整个项目是谁在编制环评报告书?环评(进行前)是否在当地进行过公示?

  慢性自杀?

  新华社曾报道,温州龙湾区的皮革制造业是从台湾转移过来的,当初被福建厦门市拒绝后落在那里。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追求快速发展的温州也曾在产业选择上饥不择食,环评未评,污染未治,给现在的治理造成了极大压力。这些年皮革制造业在向中西部转移,比如在重庆打造“西部鞋都”,几十上百家企业过去了,这种产业转移从一定程度上使温州经济增速放缓,进入一个阵痛期。

  而据苏北一位副县长向记者透露,以前江苏省的产业转移模式是从苏南,到苏中,从苏中到苏北,但是这些年随着东部沿海地区对环保的要求越来越高,很多从苏南转移过来的高污染、高能耗项目已经逐步从江浙粤等地区向中西部地区转移。这个转移的过程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苏北地区的政府已经认识到,绝不能先污染再治理,如果那样,将是一个牺牲几代人的过程。

  “这是慢性自杀!”著名经济学家顾秀林这样评价这种东部向西部的产业转移。

  长期关注这种产业空间转移的顾秀林认为:“东部降水丰沛,有些污染可以被大量的水稀释,慢慢降解,而在西部,降水少,污染没地方走,就会更深地污染到土地里。之前有报道,中国的大米重金属超标,在表面上不造成中毒事故,但是会造成人类体质的退化,但是又不够造成公共安全事故,这样就不容易被清晰地识别出来并被否定掉。”

  顾秀林告诉时代周报记者,这个情况是不能被接受的,也不是现在才有的。我们国家出口创汇白送财富的政策不改变的话,会在30年内把东部西部一起污染光。外资到时候肯定走,我们就只有等死了。

  顾秀林说:“我坚决反对这种情况,很早的时候就研究这个情况,但是没有用,我甚至和我的同学蔡方为这事情吵了起来,他是研究劳动经济学的,他是积极主张中国企业向西移,在他眼里,全中国的劳动都是一种资源,可以随意开发,同时在鼓吹日本的验证理论。”

  顾秀林说,重庆甚至在三峡水库那搞了一个世界最大的化工区,我的感觉是,不出巨大的生态灾难,这种做法是不会停下来的。这些问题都不是经济问题,是政治问题。就像转基因问题一样,有毒有害,只是官方不承认,否则要那500米隔离带干吗。这个灾难会很慢,东北和北方已经全部被污染了。

  顾秀林举例说明,孟加拉30年前被世界银行关注,说他们喝的水是地表水,有细菌,有污染,不让他们喝,给他们全国打了2000万口井,现在发现这些井里有砷,现在全国一半的人口砷中毒。现在打井的人拿钱出来,一口一口地帮他们去消毒。

  “弄几个水库就以为能自然净化,那是不可能的。当地人的后代如果不离开这个地方,一定会被毒死。他们不管,因为大家都这么干,现在人做的事情要后人去承担。” 顾秀林说,“这就是一个自杀性的路线。出现大规模的事件之前,他们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