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自远:学会怎么掌握知识远比掌握知识本身更重要

2011-5-09 14:36 来源: 中国青年报
1977 收藏到BLOG

大学毕业时的欧阳自远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爱读武侠小说的人都知道,这幅对联,是用金庸的十四部武侠小说书名的第一个字连缀而成的。

  但很少有人知道,被誉为“嫦娥之父”的欧阳自远,这位著名的天体化学与地球化学家,中国月球探测工程的首席科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不但对这幅对联每个字所对应的书名如数家珍,而且毫不讳言自己是“金庸迷”,“坦白地说,我有很多东西是从金庸的小说里面知道的”。

  在他家的书架上,深奥的科研书籍丛中,《金庸全集》、《古龙全集》、《梁羽生全集》也赫然在列。“睡觉前,我喜欢看一会儿武侠。武侠是另外一个世界,它可以把你引导到一个没有烦恼、没有忧虑,而且充满侠义的世界。”

  他经常说,金庸小说中,他最欣赏的人物是乔峰,“我最佩服他的坦荡大气和家国情怀”。

  “现在有些家长反对中学生读杂书,您上中学的时候会不会觉得读这种书耽误时间?”记者问。

  “恰恰相反,那时候我乱七八糟的书都看。这对我以后的发展很有帮助,我主张看些野书。”欧阳自远说,他现在带学生,最头痛的就是他们语文根底太差,鸡兔同笼的算术题都掰不清楚题目意思,写的文章不是说假话就是讲套话,也缺乏人文历史素质的积淀,培养起来很成问题。

  在他看来,能看野书的中学时代,是一个自由的时代。

看野书萌生的天文梦

  欧阳自远出生于江西省吉安市。1935年11月4日出生时,他的舅舅正在屋里念书,刚好念到了“有朋自远方来”,欧阳自远的名字也由此而来。

  欧阳自远父亲从医,1946年,全家搬到了永新县,开了个“九州药房”,收入稳定且颇有人缘。

  他的中学6年都是在永新县的省立永新中学(现任弼时中学)度过的。但中学时代分为两段,初中在解放前,高中在解放后。

  在初中时期,欧阳自远必须住校,晚上也得上晚自习。他说,那时候永新中学没有电灯,上晚自习时,每个同学还得带着竹筒子——里面装着菜油,到了座位上,掏出一个小铁灯盏,里面有灯芯,倒点菜油进去,点着,就在豆大的灯光下看书。

  条件虽然艰苦,但学业不重,用欧阳自远的话说,“那时候书包不像现在那么沉”,因此有大量的时间读野书。彼时的永新县城很小,书店也很小,但他经常会去那些书店乱翻书,也会从同学那借书看。

  看武侠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这位老武侠迷说,在中学时代,他就开始看还珠楼主的书了,像《蜀山剑侠传》,里面有神话,有武侠,有幻境,文笔华美,想象奇特,看得他爱不释手。还有一种是中国传统名著,像《隋唐演义》、《薛刚反唐》、《三国演义》、《水浒传》等,里面也是金戈铁马,笑傲江湖,让他一沾手就欲罢不能。

  他说,那段日子也接触到不少科普书籍,像开明书店出版的各种少年读物和科普书籍以及上海出的《科学》月刊就让他印象深刻,《科学》月刊是留美学生任鸿隽等于1915年在上海创办的,向国人介绍科学故事、科学家、科学前沿问题、科学方法、科学精神等。

  “华罗庚就是在《科学》上崭露头角的,熊庆来正是看中那篇文章才成为他伯乐的”,欧阳自远说,这也足见当时科普书影响之大。

  欧阳自远高考时一度想考天文系,“这也纯粹是看各种野书得到的印象”。他说,当时他对地球之外的世界很好奇,很憧憬,想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但那时根本不知道月球是什么,也没有像一些媒体所说的参加天文小组”。

做学问要得法

  感觉不到学业压力的中学时代,让欧阳自远在各方面都得到了发展。至今他依然拉得一手好二胡,就是在中学里学会的。1950年代初开始,为配合各种政治运动、永新中学的下乡文艺演出很多,他也是骨干之一。

  “为什么我们那时候并没觉得学到什么,但后面却觉得很受用呢?我觉得一方面是遇到了一群好教师,另一方面,是学会了学习。”年届76岁的欧阳自远总结道。

  语文老师刘燕江、地理老师袁家瑞、化学老师贺祖煌……说起这些老师的名字,欧阳自远如数家珍,只是喟叹:“不知道怎么云集了这么一班好老师。”

  刘燕江是从日本留学归国的,“他讲起叶圣陶、朱自清的文章,特别亲切,因为他跟课本的一些作者是同时代人,有些可能还认识,即使不认识,对背景也了解得特别清楚,这样说起来,让我们感觉语文特别有意思,一节课上完,能回味很久。”

  地理老师袁家瑞,一幅幅地图像是印在他的脑子里,信手拈来,无不精准。这让欧阳自远在佩服之余,对地理学科产生了一种超乎其他科目的兴趣。

  化学课也是欧阳自远爱上的课程,“化学本来枯燥,但贺祖煌老师讲得特别生动,我经常问他问题,他不厌其烦地解答,留下的烙印太深了。”

  除了这群优秀的师长,欧阳自远说,中学对他最大的启示,就是得法比获知更重要,“学会怎么掌握知识远比掌握知识本身更重要,我从来不主张死记硬背,而强调学会怎么学习。”

  他说,在中学时代,怎么根据各个科目的特点有序地掌握知识点,掌握这门学科的规律,应该是学习的重点,像地理,有那么多图表,就应当发挥形象思维,像历史,穿越那么久的时间长河,就应当把历史事件串起来学。如果每门学科都是机械地学,抓不住本质,理不透精髓,没法做到融汇贯通,就是不得法,“我在中学时代明白了这点以后,以后的学习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压力和困难。”

  他说,现在接触到很多学生,非常聪明,知识也很广博,但就是不太知道怎么做研究,“这就是因为中学学习不得法,光是机械地积累知识,结果在研究上没上路。”

  他还说,现在电脑把人养得更为懒惰,一些学生所谓做研究,就是在网络上这里找到一块,那里找到一块,然后一拷贝,就弄出一大摞的材料,“注水的东西,看着就烦,研究完全变味了。我们那时候所有的材料都是自己动手写,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现在,欧阳自远还经常去学校做科普报告,一年下来,竟有四五十场之多,“我觉得这是我的责任,我从来都认为,科学传播跟科学研究同等重要。现在我们大多科普报告都是在传授知识,我认为这就是不得法,科普报告应当激励学生的科学热情,引发他们萌生科学探索精神。这样他们就会自己去寻找知识,而不是被动地接受了。”

选专业比选大学重要

  1952年他参加了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一次高考。填报志愿时,家里想让他学医,他自己想学天文,但那时国家要发展重工业,而发展重工业就需要找到矿产资源,因此,“唤醒沉睡的高山,寻找出无尽的宝藏”成了当时最激动人心的口号。

  欧阳自远也被这句口号打动了,于是第一志愿填报了北京地质学院,但他仍没有放弃天文,第二志愿填的是南京大学天文系,第三志愿是天津大学化工系。

  那时候并没有录取通知书,录取名单在报纸上发榜公布。当时江西属于中南区,中南区的机关报是《长江日报》,录取名单就登在这份报纸上。“我天天在邮政局门口等消息,终于等到了录取名单,因为是4个字,我的名字在榜单上特别好找,结果发现被北京地质学院录取了。”

  欧阳自远说,回想起来,自己才发现,高考时,选择专业比选择大学更重要,“如果刻意选好学校,而不选自己喜欢的专业,是一辈子都要吃亏的。”

  欧阳自远对此有一个形象的比喻,“月球是靠太阳发光的,它自身并没有光芒。”

  虽然学的是地质,但欧阳自远从没有忘记对探索宇宙的欲望。1957年,前苏联发射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当时正在攻读矿床学专业研究生的欧阳自远敏锐地认识到,尽管新中国还没有能力开展空间探测活动,但中国总得有人想这些问题。

  从此,他把研究视野转到地球之外,并从1995年,开始全力以赴从事月球研究工作,终于成为了中国最顶尖的探月工程的科学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