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冈血铅超标家庭维权难 当地医院拒绝查血铅

2010-9-08 10:57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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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8月,因怀疑第一个女儿受铅污染夭折,肖体彪为妻子刘叶群再次隆起的肚子忧心。


2009年10月,肖体彪被捕,后因“聚众扰乱交通秩序罪”被判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2010年7月,肖体彪夫妻和新添的儿子。孩子产前检查“也是个畸型”,但出世后平安。缓刑在家的肖偶然会有“讨说法”的冲动,但“没有证据”。


2009年10月,肖体彪被捕,后因“聚众扰乱交通秩序罪”被判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

  南方都市报9月8日报道 如果说近年发生在中国的系列血铅事件是一副多米诺骨牌,那么2009年的湖南武冈是继陕西凤翔之后倒下的第二张牌。当地政府组织1958名儿童初检,1354人血铅疑似超标,达70%。

  喧闹渐静,故事并未结束。武冈事件后半年,肖体彪得到法院一纸判决:因聚众扰乱交通秩序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他是获刑的4人之一。

  肖不满一岁的女儿,疑似受铅污染后夭折,而他的罪状,除了将一车煤矸石运到路边,还有书写了4幅标语:“救命”,“还我青山,还我绿水”,“强烈呼吁领导重视儿童血铅事件”,“杜绝铅源,还我健康”。

  “这就是维权的结果。我被判刑,女儿是怎么死的,至今没有一个说法。”身处缓刑的肖体彪在一场较量后明智了许多“斗不过他们,不闹了。”

  曾经被撕碎、割裂的家庭,一年间,又在战战兢兢中迎来第二个孩子的出世。而伴随其间的,是几位罹病村民的相继离世。病因与血液有关。

  如梦方醒

  一家在当地戴着“红帽子”的私营企业让方圆5公里至少2000名儿童血铅超标。这家企业叫武冈市精炼锰加工厂。其法定代表人柳中武,曾是武冈市和邵阳市两级人大代表。

  故事发生在一年前。如今站在横江村6组肖体彪家所在的高地,对面山峦间仍依稀可见锰厂烟囱,昔日浓烟滚滚的场景已不复存在。“当村民夜里睡觉的时候,那个锰厂就开始工作。很浓的气在村上面游,罩着整个村,10米之外的东西都看不清。”肖体彪的父亲肖坤武,60岁,伸手指着抬起的脚丫板,“就是这种‘臭脚味’,让人闻了之后胸口发闷。”

  锰厂排放的并非只是锰。事后查明,该厂违规使用廉价的阳极渣废料作为生产原料,而阳极渣除锰、铁外,还含有铅、铬等伴生成分,排到空气中会发出一种臭蛋气味,被人体吸入轻则可出现头痛、恶心、发热、腹泻等,重则引起各种神经、血液系统的疾病。

  村边田野上,两个皮肤黝黑的农民走过来,也说关停前的锰厂,“刮东风的时候,气就往西走,刮南风的时候,气就往北走。无论走到哪里,最后都会在水稻田慢慢沉下来。水稻就叶子发黄,长不高,成片成片地死掉。”

  锰厂2007年11月兴建,2008年3月开工。村民记得,在一场席卷中国南部的冰雪灾害之前,这家锰厂就来到文坪镇,与西边的横江村隔空相望。村庄四面环山,高矮起伏的山体让聚拢的废气无法排出,从而成为受污染最重的村庄。

  如果不是2009年5月,横江村32岁村妇刘双梅的一个“意外发现”,2000多乡亲至今都不知“铅中毒”为何物,更不可能将孩子体内流动的血液,与对面工厂冒出的黑烟钩连起来。

  在“集体无意识”的两年里,许多孩子已开始感冒、嗜睡、厌食、浑身疲软,甚至呕吐、腹泻,但村民多不以为然,或到医院开几方感冒药一喝了事。

  刘双梅8岁的女儿肖洒也是厌食,连续一周不怎么吃饭。刘找到乡里医生,医生说这孩子缺钙,让到武冈市人民医院查钙。“微量元素报告单”出来后,钙不缺,附带查出的铅含量却远高于100ug/L的正常值。医生就问:你们附近是不是有什么工厂?

  卧榻之侧的精炼猛厂,这才进入乡亲们的视线。当年六七月间,村里人陆续带孩子到武冈,去新宁以及桂林的医院检查,大部分查出血铅超标,有的高达300多ug/L。长期困扰孩子的“感冒”,豁然发现了真正的元凶,一时群情激愤。

  26岁的肖体彪也正是这时如梦方醒。当年3月,他7个月的女儿肖灵突然夭折,由武冈市公安局开具的“死亡原因”注道:各种疾病死亡。4个月后,肖才突然想起长沙医生曾对夫妻二人的同样问话:你们家附近是不是有造成污染的工厂?

  女儿夭折

  肖体彪的妻子刘叶群为记者提供的女儿就诊记录显示:肖灵,7个月,2009年3月9日送武冈市人民医院就诊,15日转至湖南省儿童医院,3月20日死亡。主诉症状:咳嗽,气喘,腹泻,为黄稀便,每天五到八次。医院初步诊断:支气管肺炎,小儿腹泻,疑似先天性心脏病和先天愚型。

  女儿夭折后第二天,肖体彪和刘叶群便到位于长沙的中南大学湘雅二医院,双双做了染色体检查。“遗传科的王教授看了检查结果后,说我们两个人都没有问题,不属先天和遗传,很可能是由外界环境引起的,母体受到污染后,引起胎儿基因突变。”肖体彪说,女儿出生后第9天,黄疸就比较高,到医院用保温箱保了一个星期,但并没说有什么心脏病。

  “那个时候还没发现锰厂有问题,我们也不懂这个,从医院回家后,也没太放心里去。”元凶浮出水面后,肖体彪和刘叶群慌了神。彼时,妻子刘叶群的肚子又已高高隆起,已经6个多月了。夫妻担心,腹中孩子会重蹈第一个的命运。

  “我跟政府反映过不下10次,书面报告也打上去了,说第一个小孩的死有可能是污染引起的,要求给肚子里的小孩做一个全方面检查。”肖体彪说,“镇政府也向市政府反映了,后来安排市人民医院做了个彩超,但这个检查什么都没查出来,倒是像怕承担责任。”

  记者拿到这份2009年8月17日由武冈市人民医院为刘叶群所做“彩超医学影像系统报告单”:“宫内可见一胎儿声像,胎头超下……说明:此检查不包含胎儿心脏的专项检查。超声检查对胎儿畸形的诊断符合率不可能达到100%。但医生一定会尽最大努力最好检查,请孕妇及家属表示理解。”

  担心铅污染的肖体彪还提出给妻子做一次血铅检验,“但那时医院已经有规定,不为成人查铅了”。被拒的不仅是刘叶群,武冈血铅事件爆发后,许多成人到人民医院和妇幼保健院查铅,但均被告知:只接受由政府组织的儿童血铅检查。这种状况甚至延伸到了周边,有村民反映曾去相邻的新宁县查铅,也被医院拒绝。

  “很可能是畸型”

  轰动全国的武冈血铅事件逐渐淡出媒体视线之后,似乎已近“解决”:凡血铅儿童家庭都获得或多或少的“营养干预费”,血铅100ug/L以上、200ug/L以下的450元,200ug/L以上、250ug/L以下的750元,250ug/L以上的送省医院排铅治疗。

  一位协助政府发放款项的基层干部告诉记者,据他掌握的数据,发放人数达2000多人。“这只是横江、双江、宏顺、石井四个村,后来有的村又陆续发现有超标的,但后来就没有再统计上报。”横江村9组村民肖爱军告诉记者,后来有小孩查出血铅高达485ug/L,但也未入上报之列。

  肖体彪二哥肖勇1岁半的儿子血铅化验246ug/L,事后得到750元的补偿。在肖家寄住的另两个外甥,一个245ug/L一个235ug/L,全家小孩无一幸免。“补的那点钱,只是为了安抚家长,对孩子根本不起作用。可以说孩子后来都没怎么治疗。”肖家母亲李冬云说,“但作为老百姓,我们又能怎么样?”

  56岁的李冬云是典型的家庭农妇,至今出过最远的门就是15公里外被她称做“武冈城”的武冈市。在她眼里,武冈市政府是“最大的领导”,在文坪开锰厂的柳老板“后台大得很”。“闹不过他们的。”李一个劲地说。

  令她最受惊吓的是,2009年9月21日,正在文坪镇一家煤窑干活的儿子肖体彪被公安人员带走。据事后武冈市人民检察院的一份起诉书指控,肖曾“伺机起哄、闹事”:8月8日上午,由村民李跃伦出资200元,肖体彪和另几个村民到金湾山煤矿装了5车煤矸石,运至路中由李跃伦倾倒。肖体彪还在公路旁书写了四幅“煽动性”横幅标语,内容为“救命”,“还我青山,还我绿水”,“强烈呼吁领导重视儿童血铅事件”“杜绝铅源,还我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