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重金属超标暴露农业生态安全

2010-10-20 07:49 来源: 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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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12日,山西省安泽县农民在家里晾晒烟叶。


  当理查德奥康纳博士“出于好奇”在实验室里分析中国香烟的成分时,他恐怕想不到会找到一道新配方。这位美国罗斯韦尔帕克癌症学会(Roswell Park Cancer Institute)的研究人员发现,中国13个品牌的香烟中重金属含量是加拿大香烟的2~3倍。

  重金属包括砷、镉和铅。它们无一例外是冷血杀手:砷是砒霜的主要成分;镉被归类为“头等致癌物”,可能引发肺纤维化和肾脏病变;铅可能造成顽固的便秘,并破坏人体造血系统。

  10月7日,这一研究结果在美国健康政策杂志《烟草控制》(Tobacco Control)上发表。对于大洋彼岸的中国烟草业来说,这可真不是个好消息。这里每年生产2万多亿支香烟,拥有3.5亿名中国烟民,并且每年有110万中国人可能死于吸烟及二手烟导致的相关疾病。

  烟草界的“三聚氰胺事件”

  想要在一根香烟中寻找到重金属的踪迹并不容易。

  从2005年12月开始,一个由中国、美国、加拿大三国研究人员组成的团队,在北京、上海、广州、郑州、沈阳、银川、长沙等7个城市购买了78种“当地销量最好的香烟”。这些用于测试的香烟都被小心翼翼地包装起来,并于次日由快递送往罗斯韦尔帕克癌症学会。

  这家癌症学会始建于1898年,是美国最早建立的癌症研究机构,并最早开展了肺癌与吸烟相关性的研究。这次对中国香烟的研究是国际烟草控制政策评估项目中的一小部分。除此之外,团队还在分析世界上20多个国家的烟草状况。

  为了保证香烟的品质,研究者将它们装进编着号码的白色箱子,然后储存在一间巨大的冰库里。在接受测试以前,这些来自中国的香烟都保存在零下20摄氏度的环境中。冰库外铁门紧锁,守卫森严。

  针对重金属的测试在2007年秋天开始。据研究小组成员、加拿大滑铁卢大学心理学系研究员李强回忆,由于经费紧缺等原因,最终只随机抽取了13种品牌。它们的品牌(型号)是:白沙(银)、大前门(软包)、都宝(新)、双喜(低焦油)、黄金叶(世纪之光)、吉庆(红)、红河、红金龙(硬包)、红梅(黄)、红旗渠(金)、红塔山(常规红包)、石林(白)、壹枝笔(硬包)。

  经过检测,研究人员得到了以下数据:每克香烟平均包含0.82微克(1微克等于一百万分之一克)砷,3.21微克镉,以及2.65微克的铅。

  单独的数据很难引起人们的注意。奥康纳决定选择加拿大香烟作为参照组,因为“加拿大的香烟制造商和进口商都被严格地要求测量烟草中的金属含量”。

  一个不太乐观的结果出现了,除了铬含量持平外,中国香烟中的铅、镉、砷等3种物质都远远高于加拿大香烟。

  尽管没有针对烟草中重金属危害健康的研究,但人体每天摄取重金属的正常范围分别为砷0.1~0.3微克,镉0.6微克,铬0.05微克。有人粗略地进行了换算,一包普通包装的香烟约含14克烟丝,以此次检测中镉含量最高的品牌香烟来计算,抽一包烟就吸进去35微克镉,仅仅3个月时间,镉就可能累积到足以对人体产生危害的量。

  据此,不少媒体称之为“中国香烟重金属门”事件,并将之比作 烟草界的“三聚氰胺事件”。

  烟草就像那些富集了重金属的蔬菜一样

  不过,这些危险的香烟配料,并不像三聚氰胺那样在生产过程中被人为添加,而很可能来自中国的土壤。正如奥康纳所说,烟草像其他作物一样,“从土地里吸收矿物和其他东西”,在吸取土壤养分时也可能吸取土壤中的“毒素”。

  中国农业科学院研究员曾希柏,花费了将近10年的时间研究土壤重金属污染。在他看来,对于目前的整个农业生态系统安全来说,“这确实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根据中国科学院应用生态研究所研究,目前我国受镉、砷、铬、铅等重金属污染的耕地面积近两千万公顷,约占耕地总面积的1/5,全国每年因重金属污染而减产粮食1000多万吨。

  过度使用化肥是原因之一。一些磷肥和复合肥中镉含量超标,能够使土壤和作物吸收到不易被移除的镉。

  即便是有机肥料也难逃重金属污染。在一些小规模的养殖场,人们常常在猪、鸡等农畜的饲料中添加含砷制剂,因为这种重金属可以杀死猪体内的寄生虫,促进牲畜生长,甚至可能“让猪肉的颜色变得更红润”。

  这些牲畜的粪便又是农民乐于购买的有机肥料。当含砷的肥料被堆积入田时,肥料内的重金属就会悄无声息地潜入地下,并随着耕种传递到农作物中。

  “人们吃掉了这些重金属污染的饲料喂养的猪,又吃掉了被重金属污染的土壤中种植出来的蔬菜和粮食,有些人甚至还喝着被重金属污染的地下水,人体就这样被二度污染,甚至三度污染。”曾希柏担忧地说。

  与此同时,这些重金属超标的土地“隐蔽性非常强”,常常令人难以发现。如果土壤仅仅重金属含量超标或遭受轻度污染,庄稼非但不会遭受影响,有时甚至会“长得更好”。为此,曾希柏和他的同事们,不得不在每块有嫌疑的土地上取样,将那些泥土带回北京,并借助实验室里的仪器寻找真正被污染的土壤。

  即便大多数时候将真凶“捉拿归案”,解药却无处可寻。目前,科学家们只有两种方法来对付隐藏在土壤中的重金属:一是在田地中播撒化学调理剂;二是种植易吸收重金属的富集植物。

  但那些常年在农田中穿行的科学家依然无奈,调理剂有可能伤害土壤本来的养分,而种植富集植物的治疗速度极慢。有时,即便将富集植物种上10年,一片农田也恢复不到清洁土壤的水平。

  如何处理富集植物也让研究者们感到烦恼。曾希柏表示,目前还没有一种处理这种“吸毒植物”的有效办法。植物成熟后,只有填埋或焚烧两种选择,不过因为重金属的活性太强,“那些植物就又再一次成为污染源”。

  当曾希柏读到这项有关香烟重金属含量的报告时,他并不惊讶:“叶绿素对重金属非常敏感,烟草可以从土壤中吸收重金属,先进入根部,再被传送到茎和叶,就像那些富集了重金属的蔬菜一样。”

  重金属仅仅是香烟危害中很小的一部分

  对于这份报告,中国烟草专卖局回应说,目前国家还没有对整支烟出台重金属市场准入标准,只在原料上有限制,如对卷烟纸的重金属含量规定不能超过一定的数量。

  同时,“尽管我国还没有对整支烟出台重金属市场准入标准,但这个标准国际上也没有。”不仅如此,这13种在3年前购买的香烟,如今已经有3种停止生产。

  的确,目前并没有香烟中重金属含量的标准,甚至,科学家也说不清烟草中的重金属对人体的伤害。在朝阳医院职业病与中毒科主任郝凤桐看来,与食物相比,含有重金属的香烟“在同等剂量下对人类的伤害更大”。香烟燃烧时超过300摄氏度的高温,会将重金属转变为烟尘和雾,当它们进入呼吸道时,“吸收效果比在消化道好得多”。

  以镉为例,这种可怕的毒素在消化道仅能被吸收5%左右,在呼吸道却能被吸收20%~30%。呼吸道成为重金属进入人体的一种捷径。除了进入抽烟者体内,它还会飘散到周围被迫吸二手烟的人体中。

  一份由世界卫生组织烟草制品管制研究小组2004年发布的报告建议,烟草制造商应向管制当局报告所有供商业销售的烟草制品的污染物和产品特点,这些报告应包括有关烟草制品的成份(例如原材料、杀虫剂残留物、污染物、香料和加工方法)和释放物(如在产品使用过程中形成的物质,例如一氧化碳)的数据。

  例如前文提到的加拿大,其烟草销售法就要求香烟制造商提交季度报告,按品牌明确和列出前一个季度销售的每一品牌香烟的所有成份和添加剂。美国明尼苏达州更是在1997年立法通过了烟草物质报告法案。这项法案规定,烟草制品生产商必须向卫生专员提供有关其产品中可测量的胺或任何胺化合物、砷、镉、甲醛和铅的含量。

  不过,比起香烟中多种多样的有害元素,重金属就显得微不足道了。首都医科大学卫生管理与教育学院健康教育教研室主任崔晓波认为, 重金属仅仅是香烟危害中很小的一部分。比起铅、镉、砷可能带来的危害,那些常年与烟草打交道的人更关注焦油和尼古丁的害处。

  李强和他的团队仍在继续收集并分析中国香烟,但是他们并不打算专门研究香烟中重金属的危害。他解释说,香烟中有毒物质有5000多种,致癌物质也有50多种,“单单研究重金属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说这话的时候,世界上仍然每6秒钟就有一人死于烟草使用。“香烟是世界上唯一一种合法贩售,并且主要功效就是杀死一半消费者的商品。”李强皱着眉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