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寡头病 160万仪器竟从未开机

2011-6-21 10:29 来源: 了望东方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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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寡头病

  ——组织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运营调查

  上海闵行区紫竹科学园,一排占地37亩的现代建筑光鲜亮丽。这里是组织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承担着组织工程研发和产业化的重大任务。

  科研关系一国之未来,可惜其进展远未与中国经济发展相匹配。“中国政府投入的研究经费以每年超过20%的比例增加,甚至超过了中国最乐观的科学家们的预期。从理论上讲,它应该能让中国在科学和研究领域取得真正突出的进步、与国家的经济成功相辅相成。而现实中,研究经费分配的严重问题却减缓了中国潜在的创新步伐。”2010年,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饶毅和清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院长施一公曾联名发出呐喊。

  还原“组织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运行的种种细节,当可管窥中国科研机制弊政。

  在“全上海人均办公面积最大的单位”上班

  2005年11月9日,组织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正式奠基,意味着一个全新的科研模式开始在上海运作。

  作为国家重大科技项目和上海市科教兴市重大产业科技攻关项目,组织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摒弃了传统科研院所的形态,以股份制为组织架构、以市场为目标,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将组织工程成果规模化、产业化。

  为此,上海国睿生命科技有限公司作为组织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的承担单位,于同期成立。国家“973”项目首席科学家曹谊林教授担任公司总裁。

  项目总投资为1.2亿元,规划建设用地约2.5万平方米,其中用于研究开发的建筑面积约1万平方米,并建有专门的“组织工程医院”。

  如此的资金投入与研究条件可谓大手笔,却并未获得预想中的产业回报。上海国睿生命科技有限公司高层袁军森(化名)向记者介绍说: “公司的注册资本为1.17亿元,包括无形资产等,实际到账1亿元,买地、盖4幢楼,再加上设备等投资,一共花了6000万元,一年的运营支出就要500 万,研究经费300万,现在公司账面上只剩下1800万元,就算一个项目不做,也只够支撑两三年了。”

  公司市场部经理郝成武证实了这一说法。

  组织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还面临着人员不断流失的尴尬。点击研究中心网站的新闻中心,近期的8条新闻中有6条均关于人员招聘,招聘职位包括高级研发员、生物试剂质量主管、药品报批员、研发部研究员、行政后勤及细胞培养工程师,招聘人数达18位。

  袁军森告诉记者,近一年来,研究中心的科研人员大量辞职,由曹开出优厚条件亲自引进的3位科研人员,工作一个月后也都辞职。目前整个机构的全职科研人员只剩下不到10名。骨研究组原先的4名研究人员更是集体出走。

  庞大的建筑体量,“迷你”的工作团队,有工作人员戏称,他们是在“全上海人均办公面积最大的单位”上班。

  研究项目面临市场淘汰

  袁军森告诉记者,组织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目前制定的四个研究方向包括:玻尿酸的研发,狗、猪等具有免疫功能的高等哺乳动物的耳廓形软骨的研发,纺丝材料(可吸收缝线)的研发,及组织工程皮肤项目。

  现有团队的主要科研力量投入于玻尿酸的开发,该产品主要用于整形美容。

  撇开研究领域不谈,这些研究项目能不能帮助研究中心实现产业化使命呢?

  玻尿酸也叫透明质酸,可以改善皮肤营养代谢,使皮肤柔嫩、光滑、防止衰老,是许多明星的挚爱。袁军森介绍说:“目前国外进口的高端产品有3种,流行于美容院的国内低端产品很多,曹谊林想要做的是中端产品,但这一块国内已有4家做完了临床实验。我们现在还处于仿制阶段,国外却已经研发出第二代高端产品,已在中国药监局申报了。一个美容产品的周期也就5年左右,等我们做出来,早就没有任何市场了。”

  正在研发的纺丝材料,是美国10年前就有的材料,在国外市场已被淘汰。

  组织工程皮肤项目则已大大落后于第四军医大学组织工程研发中心的研究成果。该中心的“人造皮肤”早在2007年就正式进入临床,已获得国家第一个组织工程产品批号,是具备全层皮肤的产品。而组织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的研究还着眼于单层表皮。

  至于耳廓形软骨的研发前景,更让研发人员感觉前途渺茫。袁军森认为其成果的到来将“遥遥无期。”

  雪上加霜的是,目前组织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的人力、物力无法支撑上述项目的研发。一般而言,一个科研项目至少需要1000万〜2000万元的投资,10〜20人的研究队伍,从研发到投入市场,至少需4〜5年的周期。

  1800万元的账面资金,一个项目就可以掏空。不到10人的研究团队,每个项目平均分配到的仅为2.5人。

  资金滥用

  因监管缺位造成的项目资金滥用状况触目惊心。

  曾任上海组织工程研究与开发中心执行主任的商庆新对记者表示:“一开始钱很紧张,后来钱都不当钱了,20万〜30万元的项目根本就不做了。”上海组织工程研究与开发中心和组织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是“一套班子,两块牌子”。

  商庆新说,因为“钱来得太容易”,组织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动辄大量进口实验试剂、支架及细胞材料,“国家投的钱最后都送给国外了。我们连最基本的实验材料都不能自主生产,怎么进行科技创新?”

  组织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还经常购买各种高价仪器设备,造成大量设备长期闲置。

  “最贵的一台仪器是价值160万元的共聚焦显微镜,买来后一次都没有开过。”郝成武告诉记者。

  曹谊林教授对记者解释说:“这个机器买回来才不过几个月。”

  按照规定,5万元以上的大设备购买前需申报,并应公开招标,单独列项核算,但在项目申请时根本就没体现仪器购买要求。

  郝成武透露,为了把账做平,这些高额设备费用通常以试剂等其他名义被分解到不同的课题。因为科研设备每5〜8年就会更新换代,这些蒙灰的设备将不断贬值,直至沦为废铜烂铁。与此同时,这笔账外资产将长期处于无人监管的状态。

  此外,科研经费与经营费用应该单独核账,但在研究中心项目经费的管理中,这些费用却被混置在一起。

  更严重的是劳务费虚支问题。记者获得的财务资料显示,2010年9月30日,上海国瑞生命科技有限公司曾为“863”肌腱课题付款5万元,“用于聘用技术员杨漾、曹蕴两人”。

  2011年3月18日,上海国睿生命科技有限公司又付款9万元,用于发放2007〜2008年、2009〜2010年的学生劳务费。

  郝成武告诉记者,上述14万元费用根本就不曾发放:“曹谊林说要留一些‘活钱’,让我想办法解决劳务费做账。因为人员费必须发到没收入的科研人员的手里,那5万元用的是已经辞职人员的信息,后头的9万元是找些研究生资料复印,把材料做齐。”

  根据劳务费签收名单,记者致电其中两位学生。2008年入学的硕博生张昀告诉记者,自己从未参与过相关课题,更未曾收到财务资料上所述的5000元劳务费。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2010年入学的硕士称:“我确实跟着做过课题的一部分研究,但从来没有拿到过劳务费。”

  对于财务管理问题,曹谊林教授称:“所有钱都由专门的人管,我从来不管。可以去财务那查账,我们做得最规范了。”

  袁军森反映,因为经费用不完,实验室的一些科研人员甚至研究生已成为“科研包工头”,自己不做实验,转而将大量基础实验转包给钰森生物、吉凯基因、优宁维生物等盈利性公司,培养了一批“科研新贵”。

  1篇论文,5项资助

  知情人士反映,曹谊林还曾用同样的实验内容,重复申报项目。记者获得的“组织工程骨再造缺损下颌骨的基础与应用研究”课题的项目材料显示,项目的研究成果来自于上海实验室,该课题发表的论文《自体骨髓基质干细胞复合珊瑚修复犬下颌骨节段缺损的初步研究》注明资金来源于四个基金项目:国家 “973”组织工程基本科学问题项目、国家“863”组织工程化骨构建技术研究与产品开发、上海市教委“重中之重”重点学科资助、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

  同一项成果,同一篇论文,已获得四项基金项目的资助,却又改头换面再次申请北京市科委500万元的科研项目。

  该论文的收稿日期标注为2006年2月5日,但申报课题的起止时间却为“2006年9月至2007年8月”。也就是说,课题还未开始,论文成果已经出炉。

  根据该项目的技术协作合同,上海丰睿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上海国睿生命科技有限公司的子公司)作为项目受托方,应获得协作费32万元。但项目联系人郝成武告诉《了望东方周刊》,公司账户从未收到这笔费用。

  曹谊林教授承认这笔费用尚未打入上海账户:“因为项目还没完成,仍在进行中。”但项目资料显示,该课题早在2007年就已完成。

  这样的项目为何能在历次结题、考核中顺利通过,袁军森感到困惑不解。

  商庆新说,目前的项目基金往往不是根据科研需要,而是“有多少钱,再想办法分项目”: “我们的科研体制存在问题,重申报,轻结题。许多项目都不知道是怎么通过验收的。但就像银行贷款,一旦项目投入了很多,就不能停。”

  资源过度倾斜

  虽然上海在组织工程产业上投入最早、最大,西安、杭州、北京等地在研究水平、产品开发、产业潜力上均有后来居上之势。

  袁军森介绍说,目前国家药监局已接受审批的近20个组织工程产品,只有一个单层皮肤产品来自于组织工程国家工程研究中心,该产品的科技含量还不如2007年问世的第四军医大学的人造皮肤产品。其余报批的产品均未获得国家巨额的研究投入。放眼国际,国内在组织工程学领域的研究起步与发达国家基本一致,但国外同行已相继成功开展了组织工程肝脏、肺与心脏的动物实验,组织工程皮肤产品已更新了几代,组织工程气管的临床研究也已完成。国内却仅仅诞生了一款组织工程皮肤产品(来自第四军医大学)。

  在一份给上海市有关部门的关于上海生物科技产业发展的建议书中,袁军森说:“资源过度倾斜造成的后果是,大牌科学家的产业化做不出来,也影响了全市的产业发展前途。一个反面的例子就是上海组织工程产业的发展。上海本来在这一领域具有优势突出的领先地位,但政府将各类资源过度集中于曹谊林教授一身,他由于种种原因5〜6年不在工作岗位,研究停滞不前,产品也没有出来。而资源倾斜后别人又没有机会得到政府支持,只能小打小闹。”10余年来,曹带领的研究团队仅发表了50余篇一般论文,平均5篇/年。而国内一般的中小型实验室,若能承担200万元左右的科研经费,其团队发表论文的数量也能达到5〜 10篇/年。

  2010年,以曹谊林为通讯作者的论文中,影响因子最高的4篇均发表于《Biomaterials》(生物材料),该杂志2010年度的影响因子为7.365。袁军森告诉记者:“‘生物材料’并非纯生物类的权威杂志,他们关注的主要是组织工程在材料学的应用,在上面发文不能说明组织工程领域的研究突破。而且像我们这样的国家级研究单位,至少应该发表影响因子在10以上的文章。”

  在国际通行的期刊评价指标SCI体系中,影响力较大的期刊如《新英格兰医学杂志》,2010年度的影响因子为50.017,影响力最高的科学期刊CA的影响因子更高达74.575,国人熟知的SCIENCE、NATURE等杂志的影响因子均在30以上。

  此外,虽然曹谊林团队获得了2008年度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但申报材料显示,获奖项目《组织工程化组织构建关键技术研发与应用》在2005〜 2007年的新增利润、新增税收等经济效益指标均为0。身为项目组成员的袁军森告诉记者,评奖申报材料中的11项专利实际只是“摆设”:“所有专利与最后的临床应用都是没有关系的。另外,所有专利至今尚未应用于临床。”

  不过,曹谊林坚持认为,国内组织工程学科的发展在国际上绝对是领先的:“关于器官的动物实验,我认为要看长期随访,才能得出结论。”至于国内其他省市后来居上的说法,曹谊林教授表示:“是不是领先要由专家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