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大药企的高层振荡――杰夫・金德勒如何离开辉瑞

2011-9-22 10:27 来源: 中国医药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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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全球最大药企CEO杰夫·金德勒来说,2010年12月4日是个令他蒙羞的日子。这一天,他被公司要求到梅尔斯堡机场汇报工作。代表公司董事会出席的三位董事,面无表情地坐在机场狭小的会议室,聆听这位受过专业训练的律师为自己进行辩解。会议持续的两个多小时中,金德勒逐渐意识到饭碗不保。最后他只好说,可能到了他离开的时候。董事会似乎对于金德勒的说法早有准备,顺水推舟说:“如果你愿意这么做,不与公司为敌,我们会给你一个相当慷慨的遣散补偿。”金德勒同意后,黯然回家。

  一天以后,这位55岁的CEO宣布退休,立即生效。据称,此事一出,辉瑞内部首先乱作一团。影响远不止于此。这一拥有立普妥和万艾可这些拳头产品的华尔街宠儿,因为金德勒的离开,股价从49美元一度跌至17美元。

  由于签有保密协议,关于杰夫·金德勒故事的全本,之前从未有过详细报道。金德勒拒绝谈论辉瑞,不过其代理人发布书面声明称:“辉瑞是一家伟大的公司,我很荣幸为他服务了9年,继续了其辉煌成就。”而辉瑞方面则表示:“我们感谢杰夫·金德勒这些年来为辉瑞工作。”此外不肯多言。

  深入了解杰夫·金德勒的辉瑞故事为我们提供了一扇窗,去观察一个医药巨头公司人事运作的细节。

  进辉瑞前的辉煌

  杰夫·布鲁斯·金德勒毕业于塔夫茨大学和哈佛法学院,毕业后,他担任过后来知名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威廉·布伦南的助理,供职于以争论著称的华盛顿威廉与康耐利律师事务所。在这里,金德勒先后为《国家询问者》的一桩诽谤案及石油商马文·戴维斯的合同案辩护,练就了一身辩论的好本领。

  1990年将金德勒吸引进入GE的前GE总顾问本·海涅曼说:“在我们的领域,杰夫是一颗明星,雄心万丈。”1996年,40岁的金德勒跳槽至麦当劳成为总顾问,在此他励精图治,过问公司内外一切法律事务;他很少信任下属的工作,凡事皆亲自过问,甚至亲自到店面做清洁。如果下属做事令他不满意,他会直率地表达——包括半夜打电话臭骂对方,完全将GE的严厉作风带入快餐领域。

  从进入麦当劳管理团队起,金德勒就体现出他两大特点:第一,他保持了作为辩护律师凡事爱追问到底的个性,他对所听到的一切表示怀疑——即使发言者是某领域的专家,比他要懂的多得多;第二,他缺乏安全感,对于一切有可能威胁到他权威的人或事都保持高度敏感。数年后,他出任辉瑞CEO时,一位美国全国广播公司财经频道(CNBC)的记者在采访他时调侃道:“一个卖快餐的,够资格掌管制药企业吗?”金德勒因此一年多不接受CNBC的任何采访。

  由于金德勒在麦当劳的突出表现,辉瑞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聘其为总顾问,监督辉瑞全球330名律师的工作,并期许未来赋予其更多职责。

  权杖的较量

  成立于1849年的辉瑞是制药业的翘楚,但2002年1月,金德勒入职辉瑞时,后者刚刚结束其黄金时代,尽管这一点在当时还不太明显。

  辉瑞的强势不是在研发上,而是销售。它是市场强者,有着这一行业最强大的销售代表队伍。于是其他一些公司开始向辉瑞寻求合作,立普妥这个吸金产品由此诞生。辉瑞强大的促销及价格策略使这一由华纳-兰伯特公司1997年研发上市的产品成为世界上首个年销售额愈100亿美元的产品。由于这一产品的业绩辉煌,辉瑞后来收购了华纳-兰伯特公司,并成为世界排名第一的药企,股价在10年间翻了10倍。

  彼时,辉瑞的执行总裁是威廉·斯蒂尔。斯蒂尔是美国斯坦福大学生物学专业毕业生。他沉默、不喜欢与人发生冲突,不像传统的销售人员一样性格外向。实际上,辉瑞长期以来就是这种绅士而温和的传统——不屑于争论,力图与人达成合作并影响他人。

  斯蒂尔于1991年走马上任,他注重于医药产品,将数十种不相关的业务单元售出,投资于研发,并大胆宣布他将带领辉瑞成为世界制药工业的“老大”。公司的兴盛得益于一批年销售额过10亿美元的明星产品。2001年,仅8种药品就为企业贡献了超过一半的总收入。2001年,64岁的斯蒂尔退休,成为辉瑞公司史册上的传奇人物之一。他将权杖递给自己亲自挑选的二把手汉克·马金龙。斯蒂尔自己则拿到了公司的顾问合同,在辉瑞总部留有一间办公室和一名秘书。最重要的是,斯蒂尔保有董事会名誉主席一职。管理专家普遍认为,辉瑞此举是自找麻烦,斯蒂尔看来至少会对后两任继任者产生重大影响。

  马金龙开始掌舵时,辉瑞公司已经达到其发展的巅峰——似乎不可能更好了,所以只能走下坡路。马金龙1971年加盟辉瑞,虽然卓越却也有着没耐性的名声,不喜欢冗长的会议,口头禅是:“接下来呢?”为公司制定了宏大的目标,却疏于应付挫折。

  马金龙面临的挫折颇多:辉瑞的销售渠道不足以支撑公司对投资者承诺的赢利;3种拳头产品专利即将到期,面临同类产品的竞争,利润急速下滑。最严重的就是立普妥,2005年,仅这一产品销售额就达120亿美元,是当年辉瑞财政总收入的1/4。

  马金龙继续在研发上加大投入。从理论上来讲,投入越多,新产品也就越多。但制药行业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往往要花费10年左右的时间,才能打造出一个经得起市场考验的产品。在这之前,所有的投入能否有回报都是未知数。作为CEO的马金龙近乎绝望,他甚至越来越少出现在纽约总部的办公室里,这就给斯蒂尔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他的退休状态和公众关注度使他对于辉瑞的潜在影响巨大无比。

  2005年,马金龙已经开始物色接班人了,他提升了3个执行人为副主席,2008年当他65岁时,其中一人将接任CEO一职。有两个名字并不意外,凯伦·卡滕及大卫·谢德拉茨,都是辉瑞的明星人物。此外,还有一匹黑马——金德勒。不像其他典型的辉瑞领导者年少即入职、终身供职于辉瑞,金德勒入职仅3年,是制药行业的新兵,但他精力充沛、学习能力超强。在斯蒂尔的帮助下,金德勒迅速崛起。

  CEO的角逐赛将辉瑞分成几个阵营,每一个阵营下面都形成了各自的智囊团,为其出谋划策。后来,在金德勒的档案里发现100多页其阵营的角逐策略手记,包括他计划如何取得董事会成员的支持、如何应对他过往缺乏制药行业管理经验等等。

  在斯蒂尔看来,卡滕的市场策略太过激进,而且她不愿意裁员;谢德拉茨对制药业不乐观,主张多样化经营,这是斯蒂尔绝对反对的。此时,金德勒“门外汉”的状态似乎成为一种优势。2006年,斯蒂尔开始全力支持金德勒。

  危机重重的职业生涯

  2006年7月,金德勒正式入主辉瑞,他承诺“彻底改变商业模式的方方面面”,他有着令人赞叹的目标:让公司步入现代化,主要发展高利润新药。说来容易做来难,所有的制药企业都在考虑如何说服顾客和保险公司为昂贵的新品牌药买单。

  金德勒继推了马金龙时代的两种新药,但均以失败告终。第一种Torcetrapib,是增加“优质胆固醇”的药,金德勒宣布,Torcetrapib将成为“我们时代最重要的药”。两天以后,试验证明与对照组相比,服用该药的患者死亡率增加60%。接到这一试验结果,金德勒雷厉风行,宣布立即取消此药。第二种是一种胰岛素吸入装置Exubera,辉瑞对此药亦寄予厚望,但消费者拒绝这种繁琐的体内吸入装置,企业为此付出了数亿美元的代价。

  这些失败让新任CEO处于十分尴尬的位置。金德勒开始残酷裁员,同时考虑其他办法,如收购惠氏。惠氏在生物技术和疫苗领域颇强,也有数个明星产品。但经过一年多的掂量,金德勒还是没有下决定。“杰夫很怕犯错误。”一位参与此交易的人员表示,“每个细节他都要反复求证分析。”

  2009年,金德勒终于宣布以680亿美元的价格收购惠氏。

  对于研发,金德勒则更为慎重。对于生产新药来说,更大不一定更好。2000~2008年间,辉瑞通过FDA批准的9种新药,研发成本是600亿美元,公司现有的销售渠道根本不足以产生相应的利润。金德勒认为,“重磅炸弹”级产品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但研发中心的关闭过程却一团糟。在4年半的掌舵历程中,金德勒匆忙换掉了3任研发总裁,关闭了6个研发中心,还终止了对10种疾病的研究。

  尽管缺少医药行业经验,金德勒似乎并不信任辉瑞的“老”人们。他总是向外寻求意见,并将管理团队进行了大洗牌,首席医疗官乔瑟夫·法茨柯、首席财务官阿伦·赖文等一批资深管理人员先后离职。新任总顾问阿伦·韦克斯曼,也在上任一年后突然以“个人原因”为由离职,取而代之的则是DLAPiper律师事务所的资深律师艾米·舒尔曼。

  麦克劳德的登场和团队的分裂

  在这些人中,似乎只有一个是被金德勒所信任的——主管人力资源的副总裁玛丽·麦克劳德。在金德勒面临重重困难的岁月,她成为金德勒重要的外交使者和得力臂膀。51岁入职辉瑞的麦克劳德先后在GE、思科、嘉信理财工作过,外人对她的正面评价是喜欢无穷尽的挑战。

  麦克劳德离开嘉信理财的内幕也许金德勒并不了解。据嘉信理财的前CEO大卫·波特克称,麦克劳德心狠手辣,使大卫完全孤立,同时又背地说他坏话,自诩CEO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2004年,经过内部调查后,波特克以不诚信为由,开掉了麦克劳德。然而9天以后,波特克自己也因战略分歧被董事会排挤出局。其中一名执行董事认为,麦克劳德事件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波特克的威望。

  2007年初,麦克劳德入职辉瑞时,公司正准备着手研发团队的裁员工作,她的工作面临巨大挑战。虽然她很快就进入角色,但对于工作细节并不关心,她的目标在于接近和拉拢CEO。

  很快麦克劳德就得手了,成为金德勒的红人。金德勒亲切地称她为“中子玛丽”。而玛丽则最大限度地发挥了她八卦、说人坏话的本性,“谁谁不过是二等货”、“谁野心太大”、“谁是爱哭宝宝”……

  到后来,董事会不可避免地分裂了。“玛丽和杰夫是一派,其他人是一派。”一位执行人说,使得这种分裂形成的重要原因是麦克劳德。有了CEO的支持,她变本加厉,大家对她普遍不满。而金德勒似乎完全看不见她的缺点。

  11位董事会成员中,有两位成了悲剧的牺牲品。第一位是总顾问艾米·舒尔曼,她是DLA Piper处理辉瑞非法销售案的主诉律师,其突出表现引起了媒体的强烈关注,她的个案甚至被写成长达18页的哈佛商学院的案例。但金德勒一开始就找她的茬儿,认为她在公司法方面的知识不足,不够关注他的需求等。金德勒甚至拒绝支付惠氏收购案的奖金给舒尔曼,认为她不值得得到,麦克劳德则得到60万美元,这让舒尔曼很不满。金德勒还认为舒尔曼有野心:“多放点心思在怎么做好总顾问身上吧,其他决策就不要插手了。”正好和他自己任总顾问时的作风相反。舒尔曼一怒之下,偷偷到百事面试了总顾问的职位。

  第二位成为炮灰的自然是伊恩·瑞德。早在2008年,金德勒就曾因为预算问题,在一次会议上当着众同事的面让瑞德下不来台。“他直接冲到伊恩面前,指着他说:‘你两分钟之前跟我说的可不是这样!’”一位证人说道。此外,金德勒甚至在其他公司CEO的退休派对上对瑞德发难。在金德勒致辞过程中,他突然令人意外地大叫道:“如果你认为我不足够激发我的员工,那么我辞职,你来干我的位置!”全场瞠目结舌。尽管事后他对此道歉了,但毫不意外此事传遍了业界。斯蒂尔一直是金德勒的强大支持者。此事一出,斯蒂尔也傻眼了。2009年11月,伊恩到达“90规则”的年龄限,即年龄+服务年限=90岁,可获得丰厚的退休金。他开始考虑撤退。

  此时,金德勒意识到瑞德掌管着辉瑞超过90%营业额的制药业务,这几年公司员工大量流失,一时没有谁能替得上他。同麦克雷德商量过后,金德勒做出让步——提升瑞德进入新成立的董事长办公室,但不是将他列为第二把交椅,而是让他和CFO阿米利奥共同掌权。当年9月的董事会议上,金德勒同意提名瑞德为COO,但不让他管理他想管的研发部门,而且要到来年2月才任命。

  此次董事会议还有一个重要议题:缩减研发部的预算。尽管公司已经缩减了上亿元的投资,但对研发的投入一直在增加,2010年达94亿美元。金德勒酝酿出“哥白尼计划”,预计将研发投入砍至65亿美元。2009年9月,止痛药Bextra和其他药物的非法销售使得公司被罚23亿美元,是美国历史上最严厉的刑事制裁。在这些违规行为发生时,金德勒分别任职公司的总顾问、首席合规官以及CEO。前首席医疗官法茨柯认为,尽管现在看来金德勒难辞其咎,但当时公司里很少有人会将责任归到金德勒的头上。

  11月9日,辉瑞的内乱由一封E-mail推到了顶点,也把金德勒推到了出局边缘。这封由麦克劳德发出的E-mail上写道,最近她向直接下属的匿名调查表明,超过1/3的人对她工作的关键领域评价在1分或2分(总分5分)。“我可以离职(或离岗)……这样杰夫就能选择另一个更好的领导来做我的位置。”她悲情回复道。

  11月14日,有人将麦克劳德的邮件转发给金德勒和所有董事会成员,董事会立即召开会议讨论此事。由于担心报复,舒尔曼建议从外部引入调查机构来彻查,金德勒勉强表示同意。调查结果认为,麦克劳德的工作中无违法行为,但管理职能完全缺失,内部混乱,是典型的不称职案例。12月1日,麦克劳德离职。

  黯然离场

  现在到了金德勒一个人面对威胁了。

  E-mail事件导致公司董事会开始关注CEO的工作。为什么金德勒一心维护麦克劳德?她带来的种种困扰为何金德勒视而不见?麦克劳德的问题演变成危及她老板的问题,她在嘉信理财的历史又在这里重演了。董事会开始采取行动了。感恩节前后,董事会外围成员斯蒂尔和康尼·霍勒开始找金德勒的副手们聊天、了解情况。此时,舒尔曼已经正式拿到百事的offer,而瑞德的状态也很明朗——要么让我做COO,要么退休。这着实给董事会出了个大难题。瑞德和舒尔曼会以离职为由要挟让金德勒走人吗?也许不会,但董事会决不敢冒这个险去寻找答案。投资人已经开始强烈不满了,自从金德勒入主以来,辉瑞的股价已经下跌了36%,如果此时瑞德和舒尔曼双双离职,后果不堪设想。感恩节周末过后,霍勒联系华切尔立顿律师行的律师马汀·立顿,后者同意对金德勒展开调查。12月1日,所有董事会成员与之召开秘密会议,会上霍勒将了解到的情况汇报出来:“除了瑞德和舒尔曼,媒介部主管莎丽·苏茨曼也有离职打算。”此次会议的议题后来演变成:“我们究竟是有3个不惜以自己前途为代价排挤他人的员工,还是有3个工作不满意的员工?”立顿律师建议大家要对自己掌握的情况进行核实,董事会于是决定向金德勒的11名管理团队成员展开调查。

  金德勒团队处于无比尴尬的局面。周三,他们和CEO开会讨论业务,此时麦克劳德已经消失了。几个小时后,他们接到董事会主席的电话,让他们发誓保密,并对他们就金德勒问题进行盘查问答。金德勒似乎也听到了风声,他开始疯狂打电话寻求支持。此时,他的长期支持者斯蒂尔已经不接电话。

  询问结束后,霍勒了解到,没有一个人是100%站在金德勒一边的,11人中有好几个认为金德勒绝对应该出局。董事会主席同意召集金德勒到机场会议室参加会议。会后,金德勒和辉瑞达成协议,拿到1600万美元和股票,以及690万美元退休福利,还有其他各种股票赔偿。

  后金德勒时代

  辉瑞的金德勒时代结束了,就像他登场时一样混乱不堪、黑幕重重、伤痕累累,留给辉瑞的是漫漫疗伤路。杰夫·金德勒离开后的8个月时间,辉瑞努力寻求新的突破。一开始,公司着手“瘦身”。新任CEO伊恩·瑞德宣布将陆续出售胶囊制造业务、动物健康及婴幼儿营养业务。而金德勒曾提出的缩减研发预算也成为事实:2011年2月,瑞德宣布2012年,研发预算从94亿美元缩减到65亿~70亿美元之间。

  在寻求新的突破点时,辉瑞已经做好利润下滑的准备。今年11月,立普妥专利将到期。未来能否有类似产品出来,金德勒时代所研发的一种肺癌用药和治疗类风湿性关节炎的药物能否成为新的“重磅炸弹”?现在来评价金德勒的功过还为时尚早。自从瑞德接手以来,辉瑞的股价升了20%,涨至20美元。总顾问艾米·舒尔曼后来拒绝了百事的offer,现主管辉瑞营养药业务,曾经金德勒嫌她多事不给予她的,瑞德终于给了她。而金德勒正在面试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