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尧:学者、学术与学术生命

2010-9-16 09:36 来源: 科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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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历史的车轮进入21世纪,伴随着我国大学飞速发展而夹杂着功利主义甚嚣尘上的滚滚洪流,承载着追求真理使命的教授,在坚守知识化身、正义力量、人类进步张力、人类精神家园守护神的道路上,时常遭遇学术功利的陷阱,学术生命之灯在学术功利的疾风暴雨中挣扎着。近年来,因学术功利恣意蔓延而引发的“学术堕落”丑闻越来越骇人听闻。虽说正直的教授一直都在默默地耕耘,大学也并没有成为一潭浊水,但是这种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情形,决不能成为我们对学术功利掉以轻心的借口,正直的教授也不能满足于洁身自好而对学术功利置若罔闻。大学和教授不能再集体失语、保持沉默了,必须对学术功利保持足够的警惕。

  二十世纪以来,尽管大学作为象牙塔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但教授“不为一己之利所诱惑,不受世俗需求所驱使”的象牙塔精神却历久弥新,时刻警示着教授们谨防功利的陷阱,不是流行什么就迎合什么,而是以一种宁静沉稳的心态点亮学术生命之灯,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执着前行。

  学术功利陷阱危害教授学术生命

  在钻研学术与追求真理的时代,大学虽然也出现过一些败类,但总体上是纯洁的。教授曾经忍饥受冻、耐贫固穷,甚至冒着生命的危险,为一个真实的结论付出超凡的代价。教授把探究学术的真谛当成理想,一代又一代的奋斗,铸就了多少纯净的灵魂、崇高的人格!这种事迹,几乎在每个学术领域里都不乏存在。

  教授形象多样化。曾几何时,学术变成了可以转化为名利的产物,它可以换来金钱、住房、职称、官位、奖品、名声……它的价值转化为商品的价格。这种学术功利的陷阱如同一剂强烈腐蚀剂,正在腐蚀着教授的学术生命。尚明瑞先生读了《所谓教授》一书后说,今天中国的知识分子大规模从精神寺院撤离,“认真”已成为尘封的记忆,“文人”正在盯着买方市场寻求新“活法”,“不迂”、“不傻”的人们正在跳着欢快的舞步走向平庸、无序、浅薄、粗陋、伪善和麻木。

  史生荣在《所谓教授》中认为,就道德而言,教授并非道德选拔赛中的优胜者,如果在大学教书,当然就会成为一名教授,这就是教授形象多样化的原因。但无论如何,教授的主流不是也不应该是《所谓教授》描写的那种崇高背后的下流——高谈阔论、孜孜求之的是教授,卖笑、拉皮条、坐官衙、开公司、烙大饼、兜售狗皮膏药的也有教授。我想说,这些现象是不足为奇的,是符合事物发展规律的。任何一所大学都有腹中空空却声名显赫的教授,然而在京城中混油果子吃的毕竟是少数。所以,社会读者大可不必因《所谓教授》中“刘安定的下流”而憎恶教授;教授也未必因白明华的攀上领导,得到课题而自甘堕落。法国作家帕斯卡尔说,高贵如苇草的人之所以有尊严并且高贵,在于他有思想。人就是因为思想而高贵于宇宙。但高贵如天使的教授中也有个别人却时而会表现为禽兽,这并非大学之精神所在。

  “学术堕落”恣意蔓延。2010年2月1日,我在百度中仅输入“大学、剽窃”词条,找到相关信息约139万篇,涉及大学校长、院士、教授直到学生。一个以“追求真理,培育英才”为己任的大学,陷入“学术堕落”恣意蔓延的状态,不仅会使教授丧失学术生命,也会使社会动摇对教授学术生命的信仰。2009年,“学术堕落”事件频发,让大学备受煎熬,我们已经无法对恣意蔓延的“学术堕落”保持见怪不怪、听之任之的态度了。个别教授的“学术堕落”表面看只是道德层面的缺失和滑落,但往深里想很可怕。教授要一拨一拨地继续带学生,如果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默认“学术堕落”或者自己也不保“学术贞洁”,培养出的学生会是什么样可想而知。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原因:第一,学术乃天下公器,任何教授的学术活动都是学术活动的组成部分,正如局部细胞的坏死终将导致整个生命的危险一样,部分教授的“学术堕落”终将败坏整个大学的学术声誉;第二,目前“学术堕落”的毒菌不仅出现在个别教授身上,也相当严重地侵入出版机构、学术机构、学术评估系统的集体行为之中。试看现在学术论著的发表、学术成果的评奖和学术课题的评审等活动中,请托、贿赂、以权谋私等不正之风已经甚嚣尘上,有些地方或部门甚至达到了颠倒黑白、劣胜优败的程度。长此以往,必将导致学风的大溃坏。在我国目前的学术体制下,集体性“学术堕落”的危害更加严重,因为它在事实上起着引导学风的作用,实际上影响到每个教授的学术生命状态,它的危害是全局性的(莫砺锋《端正的学风是学术的生命》人民日报〈海外版〉,2001年9月25日。)

  学者、学术与学术生命

  大学教授作为学者,应该是什么样的学者,从事什么样的学术研究,追求什么样的学术生命呢?对此,我们要有一个比较明确的认识。

  何谓学者?《汉语大词典》(普及本)中,学者是“学术上有造诣的人”。《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第四版)中,学者是指对某个学科有较深研究的人。可见,中西方词典对“学者”的定义主要集中在学术研究上。简而言之,学者是以学术研究为天职的人。学术的真谛就是求真,只有当一个人把求真放在高于一切的位置时,他才真正具备了学者的品格。在中国,学者不仅含有研究学术的应有之义,还包含强烈的社会关怀以及可做表率的人格修养这层内涵。本文的学者指大学教授。

  何谓学术?《辞海》把学术定义为:“较为专门、有系统的学问。”在英语里,学术(Academic)一词含有在大学中探索哲理、主张非实用性的意思。就是说,学术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所进行的活动和创立的知识体系。从字意上解释,学术含有两层意义:一是指学问、道理、真理,是认识的对象和目标;二是指获得学问、道理、真理的过程、方式。现代意义上的“科学”、“思想”,都包括在学术概念中。从广义上说,学术涉及到整个知识领域,既包括自然科学,也涵盖人文社会科学。从狭义上讲,学术有时特指人文社会科学(叶继元等:《学术规范通论》,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1月)。本文的学术采纳广义之说,即指自然科学和人文社会科学等所有学科研究活动与创立的知识体系。

  何谓生命?生命泛指有机物和水构成的一个或多个细胞组成的一类具有稳定的物质和能量代谢现象、能回应刺激、能进行自我繁殖的半开放物质系统。生命个体通常都要经历出生、成长和死亡。生命种群则在一代代个体的更替中经过自然选择发生进化以适应环境。生命于自然、社会中就处于自我选择、自然选择、社会选择。任何生命都是处在一定时空之中的,都是对人类生存发展具有一定价值、一定意义的生命。个人生命的价值和意义是有差别的,一个人只要努力奋斗、顽强拼搏就能充分发挥和展现自己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何谓学术生命?张岂之先生认为,学术生命是指学者个人以严肃认真的态度坚持学术研究的问题。李醒民先生认为,学术及其衍生物是人类的精神家园,人们的精神可以在此得以休憩、充实、丰富、完美。不仅如此,学术生命更在于自身的内在创造力——思想可以产生思想。在与今人的直接交流中,在与古人的心灵对话中,在个人头脑的冥思求索中,都可以碰撞出新的思想火花,积淀为人类的精神财富(李醒民:《学术的生命》)。结合生命的概念与以上学者的观点,可以说,学术生命是学术活动和能量代谢现象、能回应刺激、能进行自我繁殖的半开放学术系统。包括学术本身的生命和学者的学术生命。学术生命的本质是学术创新。

  学术生命的本质是学术创新

  学术创新是学术的生命,无论是学术本身的生命还是学者的学术生命,都是在不断的创新中得以延续,并保持旺盛的生命力。

  学术本身的生命。在李醒民先生看来,学术犹如生物有机体,新陈代谢一旦停止,生命也就随之终止。学术只有不断创新,才能保持旺盛的生命力(李醒民:《学术创新是学术的生命》)。学术创新一旦终止,学术也就随即停滞、窒息、死亡。学术创新指学术研究要创造出新的东西,或发明出新范式和新方法,或孕育出新思想和新见解,或发掘出新材料和新证据。一言以蔽之曰——创造新知。学术研究不同于知识普及,知识普及并不要求普及者创造新知识。而学术研究是要创造新知的,要讲出人所不知、人所未讲的东西,也就是说,学术研究必须标新立异、卓尔不群,最好能别具慧眼、独树一帜,起码也得发掘点新材料,提出点新观点,否则就不能算是学术研究。创造新知是学术研究的终极目标和神圣使命,也是学术的生命之所在。古希腊哲人的学说、中国诸子百家的经典之所以历久弥新,恰恰在于不断创新。

  学者的学术生命。在张岂之先生看来,学者的学术生命是对于学术工作的坚持。学者的学术生命主要由个人的各种因素来决定,具体言之,是由其健康状况、学养、执着精神、世界观、人生观、环境诸方面因素决定的。当一位学者进入老年,身体和思维能力日益衰弱,没有新的思路产生,这个时候便是他的学术生命结束之时。但是,有的学者并不因为年老体衰而使思维陷于停顿,仍然笔耕不辍,新意迭出。因此,年龄并不是学术生命结束的根本原因(张岂之:《谈“学术生命”》)。

  对于学者来说,为了延长学术生命,一要过简朴生活,使心志不为声色犬马所纷扰,不至于沉醉在人为的“安乐窝”中而消磨时日;二要涵养性情,忠实于一种高尚的学术探求,在充满物质欲望的世界中能够保持心灵的平衡;三要不断学习、思考,尽可能地保持思维的灵敏度;四要有一股强劲的耐力,不为外界的纷扰而脱离了学术研究。总之,学者应当爱惜自己的学术生命,并为学术生命的延长而努力奋斗。

  保持旺盛学术生命的条件

  保持旺盛的学术生命力需要一定的内外部条件,诸如:持续的学术创新,自由的学术氛围,活跃的学术交流,健康的学术风气等等。更为重要的是,学者要保持内心的自由和独立的人格——不墨守成规,不迷信古人、洋人和权威,不在乎权力和金钱,不随风赶潮流追时髦,保持对学术的挚爱和追求真理的执着。

  创新是学术生命之源。创新是学术的生命,没有创新,学术便成了一潭死水。学术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充溢着强烈的生命创造意识,具有求道问学、追求神圣的形而上之蕴涵。学术不仅是科学发明、推动生产力发展的途径,而且是解放思想、追求光明的平台,尤其是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学术研究,对于启蒙人生、破除愚昧具有巨大的进步作用。欧洲历史上的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和中国现代史上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就是典范。在中国人心目中,学术是社会道德良知的最后一块领地,这块领地一旦被蚕食,会造成社会伦理的“雪崩”现象,对此绝对不可等闲视之(袁济喜:《学术生命如何激活》)。

  学术创新要善于捕捉和提出有意义的问题,并设法研究它解决它。捕捉和提出问题往往比解决问题更重要,因为前者既需要对全局的透彻把握,也需要丰富的想象力。有人或囿于狭隘的视野,或缺乏足够的想象力,提不出找不准有意义的问题,结果东奔西撞没有创新。有人或出于利益的诱惑,或受到时尚的裹挟,研究了一些毫无意义的假问题,虽说赢得了一时的风光和实惠,但着实学术生命短暂,旋即沦为明日黄花。有人热衷构造洋洋大观的体系,喜好编织眼花缭乱的范畴之网,在今日学术精细划分的情况下只会浅尝辄止,难以实现真正的学术创新(李醒民:《学术创新是学术的生命》)。

  交流是学术生命之流。学者向同行介绍自己的研究、公开发表论文等都是交流。交流是学术的生命线,是学术生命的基本特征。学术共同体的交流就像人的血液系统一样,具有输送营养、免疫等多种功能。学术共同体的“血液”如果不流动了,它的生命也就终结了。通过学术交流,学术才能被同行所知晓、所使用、所参考,并对学术思想的发展和人类知识体系的丰富作出贡献。同时,通过学术争鸣,相互讨论,学者能获得新的学术灵感,思维的广度和深度都会增强,进一步启迪学术思想,激发创新思维,提高学术创新能力。学术交流能推动相关领域学者进行跨学科的联合,促使一个学科的概念和方法对另一个学科的研究对象的解释力,从而发生学科的边界漂移,形成学科间的交叉融合,促进知识的原始创新。学术交流本身的灵活性,以及学者构成的分散性,学者间知识的异质性、互补性,可从不同角度、用不同的方法进行剖析,从而促进知识的整合与集成。学术交流还能使后来的学者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进行学术创新。

  总之,学术交流作为焕发学术生命的一种制度安排,可以促进知识生产的协作,知识资源的共享、流动和创新。

  学风是学术生命之魂。学风是治学的理念和态度,是追求真理的科学精神和服务社会的道德责任,是学者的首要品质。学风对学术的重要性在于,它是学者和学术界的学术追求和学术境界。所谓学术大师的“学为人师,行为世范”的含义,最重要的是指他为学术界确立了某种学术风范。今日我国社会风气由理想主义趋向于现实主义,学术界的价值观念和治学心态也悄然发生着重大的变化,一些所谓的学者不再以学术为志业,而是作为赚取名利的手段。当下急功近利的浮躁学风,必然导致“学术堕落”。不良学风的泛滥,不仅会影响学术的声誉,更要紧的是学术生命的垮塌,无法实现学术应当承担的神圣使命和时代责任(李景源:《学风是科研的生命》)。那么,社会的引诱如此之多,很多奖励制度、评审办法、分配方案都在助长“学术堕落”,学者应当怎样做才能既维护自己正当的利益,又保持旺盛的学术生命呢?答案只能是一个,那就是自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在个人利益与学术生命发生矛盾时,自觉维护学术生命。《荀子·修身》中说:“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而外物轻矣!传曰: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此之谓矣。”凡是立志献身于学术的学者,都会把学术看得像自己的生命一样宝贵。在他们的眼中,学术本身就是目的,决不会把学术当做升官晋爵的敲门砖和捞取外快的摇钱树。

  批评是学术生命之力。当今中国的学术价值观,染上了太多的功利色彩。整个社会自上而下,对于学术的真正生命力很少顾及,却在细枝末节上“大干快上”,各种各样的学术克隆活动正轰轰烈烈地展开。行政部门热衷于制造“量化”标准,没有顾及学术研究是个性化、原创性极强的精神活动,学术的百家争鸣,根本无法用统一的量化标准去规范。在这种急功近利、弃本逐末的学术机制影响下,有的学者急于求成,出现违规操作,“学术堕落”的出现,确实有学者身不由己的苦衷在内。在这种极端功利化的平台上,不可能产生出真正的理论创新与思想飞跃(田垣:《批评是学术的生命》,《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2004年8月26日)。从学术评价来看,同行评议就是以刊评文,再不行就看引用率,或者还有其他量化指标。其结果是,泡沫越来越多,公正越来越少。最有效的学术批评由于很难制定出严密而又精确的量化指标,而难以开展起来。对于那些一时难以辨清的问题,未被同行普遍认可的创新成果,必须通过学术批评,在不断地批评中为学术界所认识,而不是找几个同行采用量化指标简单评一下、查查引用率就可以匆忙作出结论。理不辨不明,只有通过学术批评,才能够去伪存真,促进学术健康发展。

  自由是学术生命之道。学术自由和学者心灵自由是保持学术生命的前提条件。学术自由是学术繁荣的根本保证,在这里还要强调的是学者心灵的自由,只有自由的心灵,才能翱翔于浩瀚的学术天国,驰骋于辽远的学术大地,达到“我不觅诗诗觅我,始知天籁本天然”的自由创造境界,从而生产出卓尔不群的精神珍品和别具一格的思想果实。学术自由非常重要,学术的生命力就在于它的自由。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对于学术自由还存在着种种误解。有的学者过于追求象牙塔式的学术环境,“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这是在追求一种遁隐式的消极自由。有的学者把学术自由理解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是在追求一种不负责任的绝对自由。有的学者奉行所谓价值中立的原则,认为学术研究只关注事实而不涉及价值,忽视学术研究中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之间的相关性。这是在追求一种脱离现实的抽象自由。在现代社会,学术活动及其结果能够产生重要的社会影响,甚至关系社会的走向和国家的发展(洪大用:《学术自由与社会责任》)。因此,学者应当关注学术行为的社会效果,要为创造美好社会和幸福生活作贡献。爱因斯坦说,人只有献身于社会,才能找出那实际上是短暂而有风险的生命的意义。

  爱是学术生命之元。爱是一切生命之始,也是学术生命之元。爱者生欲,爱欲乃为生命之始,此为不二之法门,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而现在,众多的学子,奔走于学术之途,往返于学位之路,写作论文成为应试教育、学位制度的一块敲门砖,门开了就随时丢掉这块砖,这就不是真正的爱(木斋:《爱是学术生命之始》)。没有爱,就不能产生真正的兴趣,其结果,必然是面对你的研究客体,如坐针毡,两情相厌。有了爱,你就会行也思量,坐也思量,你就会朝思暮想,你就会感觉世间之事,没有比学术研究更为让你着迷的事情。可以说,有多深的爱,就有多高的目标和理想,而学术理想和目标,将决定你的学术生命有多长。有了这份专注的爱,就能使你具有抗击其他诱惑的抵抗力,你就不会为眼前的物质利益所迷惑;有了这份专注的爱,你就会心甘情愿地选择寂寞的人生,因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就能忍受一切常人不能忍受之诟辱,你就能有常人没有之襟怀,你就会专注学术而不看他人的颜色,包括权威者的颜色,你就会“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你就能“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因为你知道你来到世间的使命。爱是学术生命之始,这不是一句空话。  

  良心是学术生命之根。我国历史上许多伟人的学术成就,是通过内在生命冲动与创造所铸就的,是他们人格精神的直接展现。从孔子晚年的退而序六艺,到现代学术史上的梁启超、王国维、鲁迅与陈寅恪等人的学术成就,大都是将学术视为人生价值的实现,是他们忧国忧民情结的转化。在中国历史与文化面临转折时,这些学术巨子将深沉的使命感与学术研究融为一体,使学术迸发出璀璨的生命火花。我们不能说这些人著书立说不食人间烟火,但在涉及学术的根本价值时,他们不会将学术作为吃饭的家伙,做出种种类似今人的“学术堕落”之事来。相反,他们为了自己的学术信仰而抛弃了许多外在之物甚至生命。

  

  当然,完全将学术视为象牙之塔未免曲高和寡,但将学术作为人格与生命意志的表征,而不是作为沽名钓誉的产物,这也是当前中国学术界最缺乏的。历史证明,学术一旦完全成为牟利的奴婢,其生命力必然萎谢,种种丑闻无法不浮出水面(袁济喜:《学术生命如何激活》)。在这样一种“学术堕落”环境中,学术便脱离了其原本的学术良心。著名时评人朱四倍指出,学术良心是学术的生命之根。恪守学术良心的不独是学者个人的责任,也应是包括学术委员会和期刊编委会等在内的学术圈共同恪守的学术责任。

  激发教授的学术生命

  近年来,素以神圣自居的大学染上了越来越多的浮躁气味。产生这种现状的原因很多,人们对此作了许多分析,但最为严重的倒不是个别教授的“学术堕落”,而是教授学术生命出现了枯萎的征候,这才是最令人忧虑的。

  创新催生教授的学术生命。大家知道,做学问就是要讲究一个心无旁骛,踏踏实实和埋头苦干。可是如今一些教授浮躁了,整天抛头露面、不务正业,甚至不时随便抛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来吸引人们的眼球,学生又怎么能安心学习?教授不以身示范、为人师表,大学的教育与学术环境可以想象!实际上,一位教授的学术生命和生理生命一样脆弱,当社会过多过早使他们沉浸于名誉的光环中,沉醉和满足于已有的成就,势必为保持这份荣耀而谨小慎微,得过且过,到处吹吹拍拍,于是不仅学术锐气消失了,做人也变得世故了,这无疑宣判了学术生命的死刑!(鲁国平:《学者被“活体雕塑”了,其学术生命还会长久吗?》)

  当然,教授也是普通人,他要生活,也需要各种条件。这些条件应该由社会来保障,而不是通过学术交易的方式去寻求。教授在漫漫的学术道路上,有所发明、有所发现、有所创造、有所前进,每一个进步都是学术生命的继续和延展,同时又增添了新的养分和激励。创新是灵魂,一旦停滞,即意味着学术生命的完结。凡是把学术作为达到某种功利目的之手段者,一旦目的达成,其学术也就寿终正寝了。为求职称者,职称定则学术终;为求金钱者,钱到手则学术隐;为求显赫者,名分得则学术亡。

  乐趣激活教授的学术生命。学术生命的激活,实在是需要一点古人那种“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的乐趣。从社会来说,应当营造出真正激活学术的竞争机制。所谓“有容乃大”不仅表现在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上面,而且应当创造出宽松的学术气氛来,引导学者进入到学术的境界之中,让他们充分释放出内在的原创精神,培养出学术研究的兴趣,仅仅是为了应付评职称、涨工资、争项目,这样的学术怎么能搞好?过度的外在鞭策非但无益而且有害。

  从学者来说,既要有学术规范的自律自检,更需要进行学术价值观的重新反省,从过度急功近利的心态中调整出来,以宁静致远的心境去从事学术研究,由外在的服从式研究升华到原创之境中。当然,这些知之者并不难,难的是“战胜自我”,它需要从各方面去努力(袁济喜:《学术生命如何激活》)。当前学术界出现的问题令人忧虑,对此确实不能掉以轻心。但从长远来看,中华民族的学术历史源远流长,生生不息,她是民族精神的显现,在短暂的浮躁与迷失过后,必然是学术生命的重新焕发,对此人们是不必过分失望的。

  责任张扬教授的学术生命。学者的社会责任感,用北宋大儒张载的话来说,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它既表现了学者对学术的敬畏和诚意,也表现了学者希望通过学术为苍生服务的情怀。从根本上说,学术创新的重要动力在于学者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只有基于社会责任感,学者才会具有与时俱进的创新意识。正是在社会责任感的驱动下,学者才会敏锐把握时代发展的新变化、新要求,密切关注和深入研究时代提出的新课题、新任务。只有怀着深深的社会责任感,学者才会将学术视为一项服务公众与社会的伟大事业,才会产生对学术的向往与敬畏,甘愿为学术付出时间、精力乃至生命。基于社会责任感的敬业精神,支撑着学者对学术事业孜孜以求,以严谨、规范、诚信的态度来对待学术,从根本上杜绝短期行为、粗制滥造、追风跟风等不良学术行为(吴忠民:《社会责任感:学术发展的重要动力》)。社会责任感有助于学者形成可贵的学术勇气,学术研究是探索行为,必然会面临诸多风险,只有强烈的学术勇气才能支撑学者在学术的天地中不懈探索。这种勇气源于多个方面,而对社会的责任感无疑是一个重要因素。

  使命焕发教授的学术生命。一个真正学者的使命,不仅体现在其学术造诣上,更表现在其政治、道德等社会关怀上。目前怨声载道的“学术堕落”现象,说明了一部分学者还难以胜任真正学者的使命。在此情况下,重新认识学者的使命具有现实意义(杨家友《学者及其使命》)。我国对于学者的使命:荀子在《劝学》中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这里的“美其身”,就是“为己”,指人格的提升;而所谓的“为禽犊”,就是“为人”,指把“学”作为追求名利的手段,这是儒家最为反对的。中国古代对学者的道德要求极高,“内圣外王”是学者追求的最高道德标准。西方对于学者的使命:苏格拉底说:“美德即知识。”真正的德性只有一种,那就是知识,这是对学者使命的简洁而全面的规定。费希特在《论学者的使命》中说:“学者阶层的真正使命:高度注视人类一般的实际发展进程,并经常促进这种发展进程。”一是为社会服务,“学者的使命主要是为社会服务”;一是以提高人类道德风尚为己任,并“成为他的时代道德最好的人”。履行这两个使命就是履行学者的真正使命、最高使命。

  让我们不再沉默,从自己做起,远离学术功利,杜绝学术堕落,还学术一片湛蓝的天空吧!(作者系浙江师范大学教授、浙江师范大学教育评论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