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同斌:我国土壤污染严重威胁农产品卫生品质

2010-11-18 22:21 来源: 新民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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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壤污染正在恶化,污染如隐形杀手,难以察觉却可能直接危害人体健康,特别是重金属在蔬菜、粮食中的累积,将处于食物链顶端的人类置于危险境地。

  11月8日,《新民周刊》报道了环保组织对IT企业重金属污染的质疑,重金属不仅污染江河,也会污染土壤。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环境修复研究中心主任陈同斌,从事污染土壤的修复研究,近年来多次呼吁重视土壤污染问题。陈同斌教授接受了记者专访,解答中国土壤污染的现状和对人体健康的风险。

  记者:有一种说法是,国内耕地五分之一受到污染。这个数据您是否认可?

  陈同斌:这一数据没有科学依据,只是个别人的猜测和估计。但是,根据我们在全国部分省市的大规模调查,土壤污染问题确实不容忽视,对我国保住18亿亩耕地红线是一个极大的挑战。耕地污染包括有机物污染、无机物污染等,但是我国的土壤污染以重金属污染为主。

  环境保护部组织全国有关力量开展了大规模的土壤污染调查,基本上可以从全国尺度摸清土壤污染的基本状况。这项巨大的工程已经完成了前期调查取样和分析工作,目前正在进行数据的分析和总结工作。

  记者:最近几年我们经常听到土壤污染这个名词,它究竟是什么意思?

  陈同斌:有的公众认为,只要土壤中监测到有害物质就认定为土壤受到污染。其实,土壤中或多或少地存在像重金属、多环芳烃之类的有害物质,只是在不同土壤中这些物质的浓度高低不同而已,不能笼统地将在土壤中监测到某些污染物就认定为存在土壤污染问题。

  目前对土壤污染的定义仍未完全统一。通常的理解,土壤污染是指由于人为因素导致有害物质在土壤中累积,其含量超过土壤中的本底含量(背景值)时即认为存在土壤污染。

  但是,目前世界上很少有未受人类活动干扰的“净土”,即使人迹罕至的南极、北极也存在污染现象。通常只有土壤污染物含量超过其自身的环境容量时,或者污染物通过农产品进入食物链、威胁人群的身心健康时,才叫做土壤污染。从环境管理的角度来看,土壤中污染物超过《土壤环境质量标准》等相关标准就视为土壤污染。

  记者:为什么大家对重金属污染讨论得比较多?

  陈同斌:我国矿山开采、冶炼和化工企业较多,重金属污染范围广,部分地区由于土壤和大气等环境介质受到重金属污染,导致农产品减产或者农产品重金属含量超标,影响人体健康。尤其是土壤重金属污染问题,由于重金属不会从环境中自然消失,治理难度大,而且已经发现许多比较严重的污染事件,因此公众也开始关注农田土壤污染问题。

  记者:土壤污染是否已经威胁到粮食安全或者其他农业的安全?

  陈同斌:我国农产品卫生品质已经受到严重威胁,部分地区由于土壤污染已经导致农产品减产或绝收,如广西某地,由于尾砂库坍塌,导致周边万亩良田绝收;湖南某地土壤砷污染严重,当地居民发样砷超标严重,已经严重威胁当地居民的身心健康。

  记者:对于普通公众来说,最关心的是受重金属污染的土壤生产的蔬菜、粮食是否会影响身体健康。有没有一个摄入的风险值?

  陈同斌:由于土壤自身的缓冲容量以及植物对土壤重金属的耐性,通常土壤重金属污染并不会立刻导致农产品污染,只有当土壤重金属含量超过土壤自身容量或植物对重金属的选择性吸收时,重金属才会在蔬菜、粮食等植物体内大量累积。

  当农产品中重金属含量超过标准,对摄入人群的健康会产生影响,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下,会导致一些疾病,如癌症、突变、畸形之类的。世界卫生组织以及美国EPA关于暴露人群的摄入风险分别提出ADI值(最大可接受安全剂量)和RFD(参考剂量)值,规定了每天摄入各种污染物的风险值。

  记者:土壤污染状况有没有常规的检测系统?比如一块农田,是否适合种植某种作物,种植者能得到土地污染方面的信息和指导吗?

  陈同斌:目前我国还没有像水和空气环境质量那样,对于土壤污染进行常规监测。要了解某块农田是否受到污染,必须取样送专门的测试机构进行分析,但是这种方法很费事、费钱多不说,还有相当大一部分单位的测定结果根本就不准。我们的研究所做过一些工作,基于对北京市土壤污染调查,提出了基于重金属污染风险控制的蔬菜种植区划方案,可以指导无公害农作物的种植。最近几年,我们也一直在开发土壤重金属快速监测设备,但是投入应用还需一段时间。

  记者:这些年土地污染的状况是否在恶化?

  陈同斌:土壤污染与水污染和大气污染有一个显著不同的特点:绝大部分污染物进入土壤后都会不断累积,超过一定范围之后,土壤就无法自净。从目前态势来看,我国土壤污染总体处于恶化趋势,尤其现阶段是环境事件的高发期。土壤污染由于其自身的隐蔽性,当时没有体现出来,现在才逐步暴露出问题。从物质守恒的角度分析,如果不对土壤进行修复,未来土壤重金属会不断累积,污染问题也就不会自动消失。

  记者:你所了解的国内土壤污染总体情况是怎样的?

  陈同斌:总体来讲,污染问题形不容乐观,比如南方矿业活动密集区、长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京津地区的局部范围都存在严重的土壤污染问题。近年来,我们课题组对全国多个矿业城市进行大规模的独立调查,发现土壤重金属超标问题十分严重,尤其是砷污染和毒害问题十分突出。

  记者:中国的土壤污染有什么特征?污染原因更多的是“天灾”还是“人祸”?

  陈同斌:总体来说,我国由于矿山采冶、三废排放、污灌、固废堆放等所导致的土壤污染,类型很多、量大面广,但是从污染物类型来看,主要以重金属污染为主。这些污染基本上属于人为因素导致的结果,属于“人祸”。但是部分地区也确实存在因为地质背景导致重金属含量“超标”或产生不良健康的现象,这类问题属于自然因素所致,与人类活动的影响没有太大关系,严格来说不属污染问题,属于“天灾”。

  记者:你在业内,是否体会到政府、学界、公众对土壤污染这个话题关注度的变化?

  陈同斌:其实土壤污染问题是一个早就存在的“老问题”,并不是今天才出现的。但是,以前我国的重点治理目标集中在水、大气、固废污染问题上,加上土壤污染具有隐蔽性和滞后性等特点,政府、学界、公众对它的关注很不够,在环保领域中至今也还属于一个不起眼的小行业。近年来伴随一些环境事件的爆发和研究的深入,大家才开始关注此问题。

  记者:你在从事生物修复的科研工作,目前的效果如何,推广土壤修复的难度主要在技术上还是政策、投资方面?

  陈同斌:我们的生物修复技术已经在湖南、云南、广西等地推广应用,经过修复不仅能把原来荒芜的不毛之地变成良田,而且收获的农产品也符合国家标准的要求。目前在技术推广应用方面仍存在多方面的困难,尤其是在资金投入和工程技术方面还存在不少难题。目前的修复基本上依赖于政府的主导,缺乏市场机制,资金投入少,修复技术的大规模产业化工作还需要引入的新机制。

  记者:都说土壤修复是非常昂贵的,甚至被形容为“天价”,有没有具体的数据说明到底有多贵?

  陈同斌:与大气污染和水污染治理相比,土壤修复的代价非常昂贵,如化学淋洗技术处理污染土壤,每方土至少需要200美元,焚烧处理每方需要150美元以上。这部分费用仅仅是指直接处理成本,还不包括挖填土方和运输等前、后期的工程费用和财务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