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醒民:我为什么从来不申请课题

2011-7-18 10:02 来源: 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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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都知道,现在学术界的“生态环境”很不利于学术:僵化的量化考核制独霸一方,课题一票否决制和项目化生存风靡域中。你若没有弄来课题或项目,你不仅无钱报销各种研究费用,而且每逢考核肯定不合格:轻则不给你晋级(不管你成果多大、水平多高,就是不准你实至名归),重则丢饭碗走人。相形之下,只要你能设法弄来课题,把钱打入本单位的账号,不仅可以住高档酒店、海吃海喝,而且还能以各种名目(奖励、提成、变相报销等)中饱私囊,更能顺利戴上教授、博导之类的桂冠,甚或加官进禄,尽管你没有像样的学术成果,也没有够格的学术水准。

  显然,能弄来课题“好处”很多,诱惑很大,可是自从上世纪80年代初步入学界以来,在30余年的学术生涯中,我从未申请课题。也许有人会问:原因何在?

  第一,我的研究兴趣和关注的问题与课题发布者的意图往往对不上号。我是从事纯粹学术性或“无用”的理论性研究的,对应用性问题缺乏兴趣,而现在的招标课题多数是要有“用处”的。即使剩下的理论课题,也与我的旨趣不大合拍,况且其中还有部分假问题。我研究的问题,既不属于庙堂话语的范畴,也不符合时髦热点的旋律,往往处于大溜之外,而且研究结果不时与传统观点和教条观念唱反调。这样不入时的研究题目,人家怎么会批准呢?所以,我只有在“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之处,“独钓寒江雪”了。

  第二,课题设定时限太短,我无法在规定的期限内结题。现在招标或申请的课题,有一年半载的,至多也不过三五年。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我根本无法完成一个有分量的研究。从我的学术经历看,除了某些枝节性的问题用时较少外,稍微像样的题目,两个三五年也不够。我研究批判学派超过25年,而科学文化、科学论研究贯穿在我的学术生涯中,至今还在继续。为了申请课题,把自己的研究肢解得七零八落,或者只知道围着别人的指挥棒转来转去,小打小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没有自己驻守的“根据地”,怎么能搞好学术研究呢?

  第三,不符合我的研究规律。我研究问题,有时单刀直入,有时齐头并进,有时深入堂奥,有时中途转向,忽紧忽慢,有张有弛,完全是按学术研究的规律进行,按我的思维逻辑和突发灵感行事。有要求的课题,就只能局限于人家设定的范围,按人家的章程和日程办事,不能越雷池一步,也没有时间和精力跨越界限或改换门庭。这样,自己就没有固有的专注领域、迷恋的兴趣焦点和长远的目标计划,更不可能跟随灵感的即时闪现迅速转移阵地,只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第四,我既无能又无法填写申请表。现在的课题申请表,要求填写诸多内容,但是格式大同小异。一般都要说明预期成果和实施步骤:预期成果必须写得头头是道、纲举目张。总而言之,务必讲得既天花乱坠,又天衣无缝,以便打动审批人,收取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之效。遗憾的是,我无能亦无法做到这一点。我研究一个学术问题,起初只有大致的范围、混沌的轮廓、模糊的观念,根本不晓得将来会取得何种成果,也不清楚何年何月会进展到何种地步。我只知道先收集资料,接着研读文献,经过多年基本备齐材料之后,再从头到尾通读并熟悉它们,反复思考,此时心里多少有点眉目,方才敢于操觚染翰。要求在着手研究之前就那样搭建空中楼阁,我没有这个能耐,更没有凭空吹嘘的本领。

  遗憾的是,中国目前的研究经费,全部掌握在有关机构手中,清一色的申请批准模式,让你毫无选择的余地。在这种境况下,我只好退避三舍,对申请课题“敬而远之”了。